第九百一十六章 :春之野 (第2/2页)
急,儿郎们被杀慌了,一时……」
朱珍一刀背抽在他脸上。
范居实被抽翻在地,半边脸立刻肿起。
朱珍俯身看他,声音森然:
「我问你的兵呢?」
范居实连忙爬起,叩头道:
「还能收,还能收!末将这就去收!」
朱珍盯着他如同死人,道:
「给你一刻。收得住,你活;收不住,我把你挂在大纛前。」
范居实连滚带爬去了。
朱珍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胸中一阵发闷。
这五千营田兵本不该上这样的战场。
他感觉自己最大的败笔就是将这群营田兵带过河!
自己怎麽是昏了头了,竟还将他们布置在了後阵,如果这五千人只是换一千人是自己的本军精锐,後阵的情形也会大不一样!
而现在呢?後方一片大乱,而这里面甚至连保义军都没接战呢,就是营田兵在崩溃自乱!
朱珍是难得有後悔的,他现在最後悔的就是带着这些营田兵上战场,次之,就是没准备足够的乾粮。
其实他晓得为何仗从中午一直打到了两个多时辰,却始终不能攻破保义军防线。
朱珍对他自己的本军和庞师古的军团,是有足够的信心的,他自认为就是天下最精锐的沙陀人来了,也能一换一。
而那些保义军虽强,可人数却只有己方的一半,可为何却始终不能击破他们的阵线?
地泥泞是一条,保义军兵甲犀利是一条,但真正在朱珍看来,就是因为他麾下的部队这一天就吃了早上那一顿!
他们中午赶到时,朱珍为了抢先发起攻击,没让部队吃午饭,其实也不是他不让,而是他们有米,却没干粮!
难道你让这些锅都丢弃的部队当着敌军的面生火做饭?
所以实际上除了最前面半个时辰,军队的攻击烈度大外,後面实际上在不断轮替休息,因为实在是饿。
他是真後悔了,如果时间可以重来,如果……
他好不甘心啊!
然後,前方大鼓忽然全响,朱珍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了对面王进飘扬的中军大纛!
咚咚咚咚,轰隆从地底震起。
随後,保义军各处鼓声相继应和,中路、西线、东线,竟都连成一片。
不用问,敌军同样发现了己方的援军,这是要压上来和後面的援军一起挤压他们了!
而这一阵总攻鼓一敲,朱珍反倒冷静下来。
因为该来的已经来了。
朱珍把刀插回鞘中,转头问戴思远:
「朱琮的骑军呢?」
戴思远道:
「还在与敌军的突骑纠缠在西线,回不来。」
朱珍道:
「想尽办法找到他!令他,不必恋战,弃散骑,带还能统御的骑士,立刻回护中军。」
戴思远迟疑道:
「大帅,就算找到朱琮,一旦骑军冲起来,就是他也没办法再集结起来的……」
朱珍忽然大骂:
「我不知道吗?」
「所以要去努力!要去争!什麽都是应该!那我们这会就应该等死!」
「快去!」
戴思远脸一白,仓皇道:
「喏。」
可这个令是属实不好传的。
因为实际情况就是戴思远说的,双方两三千骑士在巨大的西线战场外围绞杀在一起,双方你追我绕,早就乱成一团。
所以,戴思远这边连续派出的三名令骑,第一名被乱箭射落,第二名找不到朱琮所在,又怕回去丢命,直接半道丢弃衣甲骑马逃出战场,当然这人要是晓得在战场周边还潜伏大量的流民狩猎,他恐怕不会将衣甲给脱掉了。
而第三名倒是终於远远看见朱字骑旗,却被史敬思那边的白马义从截住,只能掉头逃回。
於是,朱珍的命令到底是没能传到西线,於是他只能调度自己大纛下的武士了。
「史道周!」
「在!」
「你亲自带五十甲士,护大纛东北角。」
「大帅身边……」
朱珍瞪了他一眼。
这叫史道周的小牙将立刻道:
「喏!」
「李本!」
「……」
「周琼!」
「……」
一条条军令发出去,朱珍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少。
大纛下原本还有一圈牙兵,此时分出去斩溃卒,分出去护四面,又分出去穿越战场去传令,最後只剩百余骑和数十执马牌、伞盖、仪仗的牙兵。
戴思远看着心惊,忍不住道:
「大帅,是否让大纛稍往南移?只移百步,如此也能争取点时间!」
这是个办法,此时北面的保义军依旧是排阵而来,所以既然他们缓缓而进,那他们就缓缓而退,如此敌进我退,也是一策!
可听了这话,朱珍冷冷道:
「我刚说大纛不动。」
戴思远低头:
「末将失言。」
朱珍沉默了下,解释道:
「此前大纛向南,是奋发向前,此时再南,诸军皆崩。」
戴思远不敢再劝。
这边,朱珍说完後,远远地看向了东面,那边正是朱裕和他的三千天平军步甲,他正和自己约定的那样,带着此前一直没有投入战场的天平军缓缓北上,目标就是那些保义军。
於是,朱珍哈哈大笑,指着东北那边的天平军,癫狂道:
「好!天佑我军!」
可下一刻,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只因为本该转向西的天平军,忽然开始加速,方向却是向着东北!
朱珍凝固了!
……
此时,天平军的大旗下,朱裕骑在战马上,对周遭的天平们大吼:
「走走走!」
「快!」
「甲械、旗帜不要丢!告诉儿郎们!这些一丢,就给那些保义军漏了怯了!」
「不要慌!只要我们阵型稍整,就能回去!」
「那些保义军的目标是朱珍!」
「……」
这边,朱裕苦口婆心在劝已军心丧尽的部队再稳住,旁边的心腹牙将就忍不住细声问:
「朱公,那朱珍说的也不差,咱们至少拚一把,以後三州不是任我们选?」
听到这话,朱裕一口浓痰吐在地上,大骂:
「这朱珍一番本事全在一张嘴上!我就是後悔在北岸听了他的鬼话!猪油蒙了心肠了,使小朱千骑丢了!」
「我朱裕是庸碌,但还没蠢到被一个人三天内骗三次!」
「这朱珍说给我刺史,他妈的,他自己才只是一个宋州刺史,他怎麽敢说扶我做刺史的!」
「而且你再看看他许诺的地方,蔡、陈、颍,哪个地方是在他朱珍手里的?不还是要打?妈的,拿不是自己的东西让我卖命,真他妈的同样是姓朱,我家这个朱就偏是憨的,只会动刀,朱温他们这些个朱的,各个都他们的在骗!」
「曹!」
朱裕是越说越气,又骂道:
「还有蔡、陈、颍什麽地方?就在保义军北面,我他妈的背了大郎,然後去给朱温、朱珍当肉牌?」
「就这些东西,然後就要我朱裕带儿郎们去拚命?挡保义军!」
「曹!真把我当猪骗!」
「我恨不得这些保义军现在就捅死那朱珍!恨啊!」
……
这一切的变化从庞师古这边,他是一无所知的,他能看到的就是己方後路出现敌军部队。
所以,在发现的第一时刻,他就看向了中军大纛。
而结果正如他所料,朱珍巍立不动!
很快,他又见到了朱珍派过来的令骑,这一次这人幸运地终於穿透战场,将军报送了过来!
听到朱珍早有安排,之前也是从中军下来的庞师古一下就想到了天平军那支部队,於是心中稍定。
於是,他站在车架上,对着周遭大吼:
「打!」
「继续打!」
「今日不死不休!」
「杀啊!」
继而,庞师古仰天大笑,一把夺过身边牙兵的长槊,让车左驾驶战车,便持长槊亲自冲锋!
西线依旧战不休!血不流干,死不休!
……
朱珍几乎是被旁边的戴思远给摇回神的,看着背叛自己的天平军。
一种巨大的愤怒,以及命不由己只能自暴自弃的复杂心绪全都揉在一起,直冲朱珍脑门,於是他醒神的第一个动作,就是一把抓住戴思远:
「从蒋殷那边抽来的部队到了吗?」
戴思远看着眼睛通红,甚至眼珠子都要从眼眶暴出来的朱珍,心中一慌,但还是喊道:
「来了,来了三个都,大概六百多人,加上咱们本阵的这些甲士,能凑一千人!」
朱珍猛地大吼:
「好!将部队全压上!」
「直接向前!冲中线,直接冲到王进大纛下,把他人头砍了!」
朱珍直瞪瞪地看向戴思远,直接下令:
「戴思远,就是你了!全军都靠你了!」
「冲中线!敌军就剩一口气!冲了就能赢!」
这一刻,看着昔日的恩帅,戴思远内心中涌出一种强烈的荒谬感。
就这样了,大帅还觉得能翻盘!
甚至,他还将翻盘的希望放在自己的身上!他戴思远一个小小牙将,带着残兵败卒一千人,就要他力挽狂澜?
这一刻,戴思远荒谬到想笑。
可看着已经有点不正常的大帅,想着他过往对自己的抬举和恩赏,本有一番劝说的戴思远张了张嘴,最後只有抱拳:
「喏。」
说着,戴思远就要奔下坡,带着仅剩的部队上前线,忽然走到半坡,他扭头看向大帅,缓了一口气,说道:
「末将若不回……」
可坡上,朱珍毫不犹豫大喊:
「那便死在王进旗下。」
戴思远笑了一下,释然抱拳:
「喏。」
於是,他转身下坡,开始收拢最後的残军。
而在喊完那句话後,朱珍看着坡下的戴思远,忽然想叫住他,却最终没有开口。
……
很快,大纛前的坡地上聚起最後千余人。
这支兵马什麽人都有,有朱珍背旗,有中军牙兵,有掉队的骑卒,其中一半是蒋殷能指挥得最後部队。
戴思远亲自看着他们列好。
他没有长篇话,只骑马到阵前,说道:
「我只一句,王进就在前面。」
千余人没有应声。
戴思远又道:
「杀过去,活;杀不过,死。」
其中,这千人,只有最前面的那些中军牙军举刃回应:
「那就杀!」
而後面的部队,却什麽都不晓得。
而後方,戴思远拔刀,开始带队向前,身後跟着的都是中军牙兵,他们都是朱珍最生死与共的兄弟,他们都知道自己的任务。
至於本在前面,後面被戴思远他们越过的蒋殷的部下,则是一脸茫然,只是本能地跟着旗帜向前走。
可越走越觉得不对劲,不是守大纛吗?怎麽现在直奔中路了?
而不等他们意识到将要发生的,後方坡地上,大纛前,一面鼓声敲响,有人在大喊:
「朱珍在此,诸军向前。」
那大纛下,朱珍疯魔一般在敲击着木架上的大鼓,发出剧烈的声响。
「向前!」
他再次大喊:
「向前!」
於是,戴思远举着刀,边哭边回应:
「向前!」
而後面的牙兵们,同样大喊着,直到这一刻,更後面的蒋殷军,则已经意识到了这些人竟然是要去冲敌军中军!
於是,没有任何串连,在脑子醒悟的这一刻,这六百多蒋殷军直接一哄而散!
他们疯了!
而前方,戴思远纵马,大吼:
「宣武军,戴思远,在此!」
「挡我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