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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二十四章 :龙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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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百二十四章 :龙脉 (第2/2页)

    讲完吴起台的战事,朱珍才说到汴州。

    他声称自己已经重整城防,将王重师、徐怀玉、段凝三军分别安置在东、南、北三面,杨师厚旧部和收拢的溃卒暂时守西城及府库。

    城中甲械、粮草尚多,只要军心不乱,挡住王进一时并非难事。

    可事情难就难在这,宋州失陷以後,汴州人心已经明显不稳。

    尤其是宣武牙军中的一些中低层武士,近日往来频繁,其中有不少昔日曾与赵怀安相识,甚至受过他的恩惠,如今正在暗中联络同袍。

    朱珍虽然没有确切证据,却怀疑这些人准备效仿宋州,串联造反,开门投降。

    还有一点也是朱珍说的麻烦事,那就是城外军庄中已经流传起许多谣言。

    有人说保义军进入宋州以後秋毫无犯,投降的州卒和宣武散兵也没有被杀。

    有人说那位吴王早已放出话来,说此次北伐只诛朱氏亲党,不问普通武士。

    还有人说庞师古、戴思远等人的屍首都得到了收敛,连敌将尚且如此,普通军户便更不用害怕。

    这些消息是真也好,是保义军故意散布的也罢,都在迅速瓦解汴州军民的抵抗之心。

    朱珍已经命人封闭城门,严查来往人员,又抓了十几名散播谣言的武士和百姓,可这只能让局面暂时稳定,无法真正扭转军心。

    所以他在信中恳请朱温立刻发兵。

    只要洛阳援军能够抵达郑州,哪怕暂时不进入汴州,也能让城中军民看到希望。

    朱珍自信可以凭手中的万人坚守汴州,等朱温亲率援军东归,再与王进决一死战。

    顿首,敬上!

    ……

    军报念完以後,堂中安静了很久。

    朱温没有立刻评价吴起台之败,也没有追问朱珍为何把罪责都推到一个死人身上,只放下筷子,问道:

    「汴州现在真有万人?」

    承事道:

    「朱大帅在信中确实如此说。」

    「我问的是能战之兵。」

    承事不敢胡乱回答。

    朱温又问:

    「王重师、徐怀玉、段凝三军折损多少?」

    「朱大帅说三军尚有六千。」

    「杨师厚那千人呢?」

    「本来就留在汴州,未曾参加吴起台之战,甲械建制都算齐全。」

    朱温听到这里,脸上终於有了些许变化。

    只是这点变化并非欢喜。

    杨师厚有兵,却不是朱珍旧部,那一千人原本跟着杨师厚从李罕之军中出奔而来,因为朱温和宣武军诸将始终不肯完全信任他们,才把他们留在汴州,没有投入吴起台战场。

    如今宣武军主力尽丧,王重师、徐怀玉、段凝三军号为齐整,可闻己方主力大败,仓皇北撤,其真实战力还能有几分?朱温是非常怀疑的。

    所以,此刻汴州城中最完整的一支兵马,反倒成了这群外来武士。

    朱温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朱珍说庞师古念着与赵怀安的旧情,所以误了军机,诸位怎麽看?」

    堂中近侍、元从皆无人敢答。

    朱温也没有逼问,只对那承事道:

    「把胡真和朱珍的军报都留下,其他人出去。」

    近侍和送信军使尽数退下。

    在人都离开後,朱温也没有表现出暴怒,甚至有些平淡地让人去请敬翔、李振、谢瞳、司马邺四人。

    这四人算得上朱温身边真正能够参与机密的幕僚。

    敬翔熟悉军国大事,李振长於判断天下形势,谢瞳、司马邺则常年经办地方军政,对汴洛之间的钱粮、户口和道路都颇为了解。

    不到半个时辰,四人便赶到幕中。

    ……

    朱温没有说多余的话,直接让他们传看胡真和朱珍的军报。

    敬翔先看完,将朱珍所写的那封军报重新放在案上。

    朱温问道:

    「如何?」

    敬翔道:

    「主公,吴起台之败,庞师古确有失机之处,但若说全因他恋於旧情,恐怕未必。」

    朱温眯起眼睛。

    「你觉得朱珍在推卸罪责?」

    「臣不曾亲临战场,不敢妄下断言。只是庞师古已经死在阵中,朱珍却活着回了汴州,这封军报自然只能由活着的人来写。」

    李振听了这话,却不以为意,说道:

    「战败之後诸将相互推责,本是常事。如今最要紧的不是追究此战是怎麽败的,而是眼下汴州还能不能守。」

    朱温看向他。

    「你觉得守不住?」

    「若只有王进,或可守。」

    李振伸手按在宋州的位置。

    「王进军团刚打完一场血战,伤亡不轻,又要分兵看押俘虏、维持宋州,短时间内未必能拿出多少兵马强攻汴州。」

    「可怕就怕这一次来的还有那位吴王。」

    「若其从项城一带北上,统合诸路大军,到时候汴州面对的便是五六万吴军。」

    「此时,汴州城中虽有万人,却有七千是刚从前线撤回的兵马,军心未定;两千余人是收拢的溃卒,难堪大用;杨师厚旧部虽然完整,又未必肯为朱珍死战。」

    「更何况,城内已经有人准备献城。」

    说到这里,李振摇头。

    「这样的汴州,纵有高墙深壕,也守不了几日。」

    在一旁,谢瞳也道:

    「城中献城之事未必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汴州毕竟是我宣武军根本,城中武士家眷甚多,府库仓廪也极为充足。」

    「如今只是少数人心怀异志,只要尽快查出主谋,杀一儆百,军心未必不能安定。」

    「若主公遣一员重将,带三五千精锐先至郑州,令胡帅调遣本部援汴,入城後,再索拿诸军可疑之人,或许可以安定人心。」

    朱温问道:

    「三五千精锐从哪里出?」

    谢瞳不说话了。

    洛阳如今的兵马看似不少,有三万人,但真正的老底子却并不多,多是这两年立军,别看三五千精锐不多,但就这麽个三五千人,就能将洛阳的精锐抽乾。

    而且眼前这局面,就算是真把这些精锐抽调出,又能如何呢?

    朱温走到舆图前,将汴州、郑州、洛阳三处连成一线,问道:

    「我若亲自回汴州呢?」

    敬翔立刻道:

    「不可。」

    「为何?」

    「汴州军心虽乱,尚有朱珍所领万人。洛阳一旦失去主公坐镇,关中诸藩必然东出攻打长安,到时候我军前丢中原,後失关中,天上地下,再无退路!」

    「到时候恐怕只能浮木游过黄河去了!」

    「何况汴州城中既然已有牙军串联,主公亲至,反而将自身置於险地。」

    朱温听了这话,竟也是点头:

    「汴州人心已不可靠了,我就算亲自回去,难道还能每日睡在甲士中间?」

    「他们今日能卖刘继业,明日便能卖我!」

    最後一句说出,堂中四人齐齐低头。

    朱温这些年待宣武武士不可谓不厚,大量将吏都得了田宅、庄园和奴婢,许多人也靠着历次征战,从寻常军汉升为都头、军将。

    可到了真正生死存亡之际,所谓恩义仍然抵不过一家老小的性命。

    王进已经抵达宋州,赵怀安的大军也在北上。汴州诸军看不到希望,又看见宋州献城後并未遭到屠戮,自然有人要为自己寻找退路。

    乱世人心,从来如此。

    於是,朱温看着敬翔。

    「所以你也觉得汴州该舍?」

    敬翔沉默片刻,最後复杂看向朱温,劝说道:

    「可以让朱珍将有生力量撤出汴州,……」

    「……」

    「让朱珍尽快将汴州府库中的金帛、甲械和工匠迁往郑州。只要这些东西不落入保义军手中,纵然汴州一时有失,主公以後也有收复之日。」

    朱温看了他一眼。

    「来得及吗?」

    「若尽发车辆,昼夜转运,十日之内可以运走大半。」

    「十日?」

    朱温伸手点住宋州。

    「王进的骑军两日便能到陈留,四五日便能出现在汴州城外。城中那些人若存了献城之心,见到保义军旗帜,还会等你运十日?」

    敬翔无言以对。

    於是,朱温看向四人,说了这样一句话:

    「汴州既不能守,便不能完整留给赵怀安。」

    这时候,那边敬翔却有擡头了,且上来就道:

    「臣劝主公三思,黄河乃天下龙脉,切不可毁啊!」

    此言一出,几乎是说出房间里的大象,另外三名幕僚齐齐抿嘴,而朱温也瞪着敬翔,最後勉强笑了句:

    「我还没说要决河,你怎麽知道?」

    敬翔道:

    「主公召我等来时,已将黄河、荥阳一带的舆图放在案上。若只是商议守城,无须看河道。」

    朱温没有否认,只把手指落在荥阳境内的黄河,问道:

    「从这里掘开河堤,会如何?」

    敬翔没有回答,他实在过不了心里的坎,这不仅是要遗臭万年的,就是死了,要带多少孽债,恐怕千百轮回都不能赎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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