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六章 :汴口 (第2/2页)
是自己看错了,直到盯着那个字好久,才确定是太尉的亲笔。
他是厅子都出身,平时就是在朱温身边捧衣甲、尿盆,所以对朱温的字迹是不可能认错的。
於是,那一刻,朱汉宾脸上的血色便开始一点一点褪去。
太尉要他掘开汴口!
几乎是抢着,朱汉宾又将公开的军令给翻了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定上面只写整修河防,没有决河的任何意思。
然後他就明白了!
太尉真是要掘开汴口!还是不给明令!
越是大事,字越少,也越不写在明面上,毕竟要是军报中途失散,汴口之事岂不是立刻泄露?
但下一刻,朱汉宾心中却浮现着巨大的恐惧。
汴口一决,大河水灌汴水,那得死多少人啊!更不用说,沿着汴渠一带的军庄了,那些都是这些年宣武军设立的营田,大水一冲,岂不是彻底泡汤?
还有那些军庄里的人,他们怎麽办?
朱汉宾越想,心中越乱。
送信军使等了一会,出声问道:
「朱都头可看明白了?」
朱汉宾抬起头,嘴唇动了几下,才低声问道:
「朱公让我整修河防,还是……还是让我决开汴口?」
说到最後几个字时,他下意识压低声音,仿佛声音小一些,这件事便不会真的发生。
军使看了一眼帐中几个队头。
朱汉宾立刻反应过来,让无关人等全部出去。
几个队头虽然疑惑,仍然抱拳退下。
帐中只剩朱汉宾和送信军使,那军使才道:
「军令已经写得明白,朱都头何必问我?」
「我就是看不明白,才要问你。」
「我只负责传令,不知其他。」
军使指了一下短劄。
「朱公的亲笔在此,朱都头应当明白。」
朱汉宾问道:
「为何公开军令中不写?」
「这般机密之事,如何能明写在军令上?」
这个回答与朱汉宾想的一模一样,他随即便问:
「那汴渠两岸的军庄如何处置?」
军使没有回答。
朱汉宾继续问:
「汴州诸军武士的妻儿家眷,十之七八都住在沿渠军庄。汴口一开,黄河水沿汴渠东下,最先淹的就是中牟和汴州附近的田宅。」
「朱公可有命令,让这些军户提前迁走?」
军使仍然没有回答。
见到这情景,朱汉宾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但这一刻,他还试图替朱温解释:
「是不是另有一封军令已经送往汴州,只是我不知道?」
这时候,军使才道:
「朱都头,这是幕府机密,我确实不知。」
「你从洛阳来,路上可曾见过迁往西面的军户?」
「没有。」
「郑州有没有准备接纳汴州百姓?」
军使渐渐不耐烦了。
「朱都头只需要把朱公交代的事情办好,其他事情自有幕府处置。」
朱汉宾还想再问,军使却直接道:
「朱护军明日便到,届时朱都头可与他商议。」
「朱友慈也看过这封短劄?」
「不知。」
「他知道要做什麽吗?」
「不知。」
军使一问三不知。
朱汉宾心里却越发不安。
他看着那封公开军令,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朱友慈那一千护军,归谁节制?」
「朱护军奉太尉之令,协助朱都头整修河防。」
「我是问,到了汴口以後,是他听我的,还是我听他的?」
军使道:
「二位皆奉朱公军令,遇事自当商议。」
朱汉宾虽然年轻,也听得出这句话的意思。
朱友慈不会听他调度,名为护军,实际却是监军。
朱汉宾问道:
「太尉还有什麽口信?」
军使沉默了一会,才道:
「太尉说,朱都头之父当年为其战死,他从未忘记这份恩情。」
「只要朱都头办好此事,日後自然不会亏待。」
朱汉宾的眼睛一下红了。
朱汉宾的父亲死在朱温雪夜下郑州之战中。
当年朱温带兵冒雪急行,趁郑州守军毫无防备杀到城下,而他父亲就是死在那里了。
也是那一战,朱汉宾接管了父亲的部曲,入了厅子都。
这些年,朱温待他确实不薄。
别的武士要在阵上杀多少人、立多少功,才能从普通甲士升为队头、都头,朱汉宾却因为父亲的功劳和朱温的提携,一路走得比旁人顺利。
如今朱温第一次把真正关系到生死存亡的大事交给他。
自己若是推脱,岂不是忘恩负义?
可答应下来,黄水冲向的又是无数宣武袍泽的家。
两边像是各有一人抓住他的手臂,用力向不同方向拉扯,使朱汉宾站在原处,不知道究竟该往哪里走。
许久以後,朱汉宾才低声道:
「让我再想想。」
军使乜着朱汉宾,轻飘飘一句:
「朱都头,太尉没有让你想。」
朱汉宾的脸色一下子涨红,然後又彻底白了。
军使又道:
「朱护军明日便会抵达,都料匠和三千丁夫也会陆续赶来。桃汛不等人,请朱都头早作准备。」
说完,军使抱拳离去。
朱汉宾没有起身相送。
……
帐内安静下来以後,他仍然坐在原处,双眼盯着案上的两封文书。
几个队头在外面候了许久,最後由一名老资格队头进来询问:
「都头,太尉究竟让咱们做什麽?」
朱汉宾慌忙把短劄压在公开军令下面。
「修堤。」
「只是修堤?」
「桃汛将至,自然要修堤。」
「就这样?不是要调咱们回汴州?」
原来这些人是担心被调到汴州去呀!
於是,朱汉宾猛然发怒:
「军令写得明白,你问这麽多做什麽?」
那队头吓了一跳,连忙低头。
「属下只是问问,毕竟什麽事都能有个准备。」
朱汉宾看见对方鬓角已经花白,心里顿时生出一阵愧疚,此人是父亲的旧部,家也住汴州。
他若真把汴口挖开,对方的妻儿未必能够活下来。
这一刻,朱汉宾特别无力,只能挥挥手,对众人道:
「都出去吧。」
老队头抱拳,便与几个同僚一并退下。
朱汉宾想叫住他,把真相全部说出来,可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出声。
等到帐帘重新落下,朱汉宾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朱汉宾把短劄收进怀里,又拿着公开军令走出军帐,照常安排各队准备接纳朱友慈所部和三千丁夫。
这一天,朱汉宾努力让自己像平日一样说话,可几次下令时都会突然停顿,然後一站就站懵在那边,引得麾下几个队头面面相觑。
到了傍晚,朱汉宾重新登上金堤。
夕阳落在黄河上,浑黄河水仿佛被染成暗红色,拍击堤岸的声响一阵接着一阵。
他站在堤上看了很久。
那天夜里,朱汉宾没有合眼。
牙兵两次进来添灯,都看见他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坐在案前,心中种种念头都在打转。
或许太尉并不是真要决开汴口,只是拿来吓阻王进?
或许太尉另有办法控制水势,只开一道小口,不会真的淹没汴州?
或许等到桃汛来临以前,汴州局势已经稳定,这道军令便会被撤回?
或许汴州军户已经在暗中迁移,只是因为害怕泄密,没有告诉他?
这些念头明明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却被朱汉宾一遍遍拿出来,仿佛落水的人抓住几根随时会断的枯草。
到了四更,朱汉宾终於支撑不住,伏在案上睡了片刻。
他刚刚闭眼,便梦见黄水撞开营门。
水中漂着麦苗、屋梁、木盆和人的屍体,一个满脸泥水的妇人抱着孩子,拚命抓住他的马镫,问他为何要掘河。
他低头看去,竟认出那妇人是本部老队头的妻子。
老队头本人则披着甲站在黄水中,整个人都发泡得僵白,用扭曲的面孔看着朱汉宾,质问:
「都头,俺们替你卖命,你为何要淹俺的家?」
朱汉宾猛然惊醒,才发现灯火已经烧尽,东方还没有发白,自己浑身都是冷汗。
此时,他终於扛不住这巨大的心理压力,冲外头喊着:
「备马!去氏叔琮营。」
牙兵问道:
「此时?」
「就是此时。」
氏叔琮的营地位於汴口东南十余里,麾下同样有五百精锐,负责巡查汴渠东面。
朱汉宾此时去找氏叔琮,除了二人的关系深厚,也是因为他明白,他和自己一样,都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万一……
真到了那个时候,他还有个朋友能一起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