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八章 :谣言 (第2/2页)
是坑。
朱汉宾将这话传下去後,就带人离开了,留下了患得患失的河工们。
……
可朱汉宾还没走出多远,贺怀庆便带着亲随赶来了。
两人在堤上相遇。
贺怀庆没有行礼,只问道:
「朱都头为何停了石堰的工程?」
「河夫说下面要塌。」
「塌了正好。」
朱汉宾压低声音:
「如今桃汛未至,若石堰提前垮了,水量不够,怕是冲不了保义军。」
贺怀庆盯着朱汉宾看了片刻,似乎是在分辨这句话是真是假。
过了一会,他才道:
「朱都头说得也有道理。」
「上午先将石板拆了,余下的等金堤後的沟渠挖成再说。」
说完,他又看向先前挨打的老河夫。
「至於此人,妖言惑众,先关起来。」
几名护堤军立刻上前,就要把老河夫拖走。
朱汉宾连忙拦住,问道:
「关他做什麽?」
「泄露河工机密,当斩。」
朱汉宾如何能让老河夫被带走,毕竟他还要这人半夜将坑给埋了呢!
於是,他为其辩解:
「此人熟悉河坝,没有他,咱们工程要慢十余日,要是出了岔子,押衙能承担吗?」
贺怀庆皮笑肉不笑,但还是没抓老河夫,只是临走时,冷笑:
「朱都头想保他,便让他学会闭嘴。」
说完,便带人走了。
朱汉宾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心中烦躁,只让老河夫去做事,便没再说什麽。
……
当天,河工们就开始挖金堤背面,到了中午,第一条泥沟就已经挖了大半了。
千余名丁夫挥动铁镐,先剥去表层黄土,再把挖出的土装进筐中,由另一批人挑到远处。
寻常帮堤是从堤身外侧挖土,运到堤顶,将堤坡加厚加高,这也是历代治河最常规操作。
可这次,贺怀庆却命人把泥土堆在後头,这岂不是越挖堤越薄了?所以,连不懂河工的人也能看出不对。
但心中有想法却不代表这些人意识到了什麽,在多数情况下,对於权力者的命令他们是本能觉得都是对的。
所以,在护堤军持械站在四周的背景下,一些修河的把头自己都在和手下们解释,为宣武军合理化。
到了中午,氏叔琮也带着数十武士来到河堤。
他表面是来协助巡视,实际却一直观察各处工队。
氏叔琮是想让这些堤工逃亡的,毕竟他们一跑,这工程自然就干不下去了。
但氏叔琮来巡视後发现,这些四千多名丁夫其实来自十几个不同地方,彼此之间并不熟悉。
若是直接派人鼓动他们逃亡,不但无人敢信,还可能立刻告发。
所以此事不能急。
於是,氏叔琮在堤上走了半日,只是和几个早已安插进河夫中的亲信对了下眼神,便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说就走了。
当天收工以後,丁夫被赶回堤下营地。
他们没有营帐,几百人一片,围着草棚和火堆歇息。
夥头送来的粟饭里掺了许多麸皮,又没有菜蔬,许多人劳作一日,所得还不够填饱肚子。
就在众人吃饭时,一名荥阳河夫把头从碗底吃出了纸条,上面写着:
「石堰一空,大河入汴。」
「金堤一破,河工尽没。」
把头看了几遍,脸色顿时变了。
旁边人问道:
「写的什麽?」
河夫不敢说,把纸条往嘴中一塞,混着米饭,就自顾自刨了起来。
能认识点字的,多少是有点脑子的,晓得这是杀头的事情,自然不敢伸张。
可到了半夜,那两句话已经在数百人中传开。
……
第二日清晨,又有人在河沟里挖出一块石头,上面用朱砂写着:
「先决河,後灭口。」
等到监工发现时,这话已经在三个工队之间传了一圈。
贺怀庆得知消息,立刻命人搜查营地。
几个识字的河夫首先被抓起来,挨个捆在木桩上审问。
「谁写的?」
众人都说不知。
贺怀庆命人取来烧红的烙铁,按在第一个人的胸口。
皮肉烧焦的气味很快散开,那河夫疼得浑身抽搐,却仍然说不出写字之人。
贺怀庆又让人审问第二个。
此人胆小,烙铁还未落下便开始哭喊:
「俺听别人说,是河神示警!」
贺怀庆擡脚踢在他脸上。
「哪里来的河神?」
「昨夜还有人看见黄河里漂来一只木匣,匣中全是血,里面还有一石头,写着太尉要引黄河入汴渠,事成以後杀尽河工!」
贺怀庆听了,没有发怒,反而安静下来。
他晓得这是有人在营中故意作乱。
若只是几名河夫看破工程,传出来的话不会如此齐整,更不会连鼓动这种神神道道舆论的活都能办到。
军中出来奸细!而且就在他们这几个军头中间!
那没什麽好说的,查!
……
当日,各处营门全部封闭,丁夫不得互相走动,连取水和解手都要由武士押送。
可流言并没有停下。
到了晌午,工地上又传出了新的说法。
有人说,朱温早已将金帛迁进关中,只留下汴州军户等死。
有人说,河堤掘开之日,所有河工都会被赶进沟里活埋。
还有人说,贺怀庆带来的一千护堤军也在灭口之列,没人能活着离开这里!
这些说法越传越离谱。
一开始只是丁夫议论,到了下午,护堤军中也有人悄悄询问。
「是不是真要挖堤啊!」
「俺家就在中牟,大水若进汴渠,中牟能不能保住?」
「俺兄长的庄子在汴州西面,距离汴水只有五里。」
「太尉可曾让沿河军户迁走?」
无人能够回答。
到这个时候,贺怀庆已经意识到事情有点失控了,为了禁绝消息,连忙颁下一条军令:
「河工未完以前,各军不得向外递送书信,擅离营地者斩。」
这条军令一下,护堤军中的议论更多了,上头这是连他们都要关押啊!
於是,一些武士原本还不相信流言,此刻也开始偷偷商量。
贺怀庆为人谨慎,自然看出了军心变化。
他先把最亲信的三百武士调到自己营外,又将其余各队拆散,分别安排到不同工地。
另外,他还重新划定了守备区域,命朱汉宾的人守石堰,氏叔琮的人守堤东,自己人则守住所有出营道路。
此刻,贺怀庆已经高度怀疑朱汉宾是否就是泄密之人?
……
与此同时,朱汉宾对於营地中兴起的谣言也一头雾水。
当夜,他又把氏叔琮叫进帐中。
「兄长,营中那些流言,是不是你让人散的?」
氏叔琮没有承认,反问道:
「什麽流言?」
「你少瞒我。」
朱汉宾压着声音。
「第一日你才来,第二日就有人挖出这些石头。哪有这样巧的事情?」
氏叔琮拿起案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
「你不是说都听我的吗?」
朱汉宾一时语塞。
氏叔琮喝了一口,就道:
「你继续装作不知道。」
朱汉宾急道:
「你究竟想干什麽?」
「让这些人晓得真相。」
「晓得以後呢?」
「人心一乱,河工自然做不下去。」
「河工做不下去,贺怀庆便会杀人!」
「他敢杀四千人?」
朱汉宾道:
「那也会杀!而且,有武士看押,敢乱的河工又能有多少?」
氏叔琮没有立即回答。
说到底,流言是有作用,但却不能让人凭空生出反抗的胆量。
贺怀庆手中有一千武士,只要先杀一批人,剩下的丁夫就算再不愿意,也只能老实干活。
朱汉宾看出了他的迟疑,心中越发不安。
「兄长,咱们还是别折腾了。」
「那你想奉命掘河?」
「我没这样说。」
「那你想怎麽做?」
「先挖土方。」
朱汉宾双手抱着头。
「反正桃汛还有些日子,只要不把最後一段掘开,便不算真的决河。」
「没准汴州局势变了,太尉又撤了军令。」
「没准保义军去了徐州,不再攻汴州。」
「再不济,拖到桃汛过去,这事也就没了。」
氏叔琮看着他,摇头:
「但谣言已经传开,後面不是我们想如何便可以了!」
朱汉宾懊恼擡头,然後对氏叔琮道:
「兄长,只要你不再搅合就行,这事太大了,咱们再商量商量。」
「你不动,我不动,那贺怀庆就抓不到咱们错!」
氏叔琮没反驳,後者舒缓了一口气,便送走了氏叔琮。
……
可氏叔琮返回自己营中以後,立即召来安插在丁夫中的亲信。
「明日把话传开。」
「就说太尉要决汴口,以阻保义军,到时候郑、汴、宋的人都要死!」
亲信问道:
「都头,贺怀庆查得很紧,再往外传,怕是会被抓。」
氏叔琮沉声道:
「做得隐秘些,就算有点风险,这事也要办。」
「至於,真要是被拿住了……」
氏叔琮沉默了下,看着亲信:
「你家里是不是就只有一个妹子了。」
「是的,在宋州嫁了人。」
「把地址告诉我。」
那人愣了一下,随後明白过来,跪下道:
「都头放心,小人若被抓,绝不牵连旁人。」
氏叔琮伸手将他扶起。
「未必就会走到这一步。」
亲信没有再说,转身出了军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