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三十五章 :分道扬镳 (第2/2页)
须给自己想一个出路来!
但等朱瑄骂完後,却又只是沉默,显然真的没有办法了。
此时,朱瑾似乎要说些什麽,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譁。
接着,一名牙兵入帐禀报:
「使君,北营发生是譁变了!」
朱瑄一懵,大喊:
「怎麽回事?」
「有军汉要回乡,在被队头拦住的时候,双方冲突,死了人,然後越来越多的营头卷入,再不能制!」
「死了多少?」
「现在还没数清,只晓得已经烧了三座营帐,北营那边全乱了!」
朱瑄脸色一下变得极难看。
朱瑾也坐不住了,立刻起身道:
「先压住!」
朱瑄怒道:
「拿什麽压?」
他说完,还是抓起大氅就往外走。
……
帐外雨水扑面,只见北营方向一片大乱,能听到那边传来一阵一阵的喊杀和哭嚎。
等朱瑄带着牙兵赶到北营时,那里已经杀成了一片。
最先闹事的是一个濮州营头。
这些人家眷多在濮、郓之间,听说後方水漫乡里,便想推举几个队头回去探看,结果营官不许,还骂他们军法森严,谁走谁死。
话说到这里,本来还有得缓。
可那营官自己也急昏了头,拔刀砍了一个跪在地上求情的武士。
这一刀下去,营中人心立刻炸开。
那武士的同袍扑上去把营官按倒,乱刀砍死,随後便有人喊着回乡,更多人则冲去抢马、抢乾粮。
其他营头见了,也跟着躁动。
有些人是要回乡,有些人是想乱中自保,但大部分则是纯粹趁乱抢粮。
而朱瑄赶到时,北营至少已有上千人卷了进去。
营中道路全是泥水,屍体倒在帐门前,有人抱着粮袋往外跑,有人被追上後砍倒,有人则糊里糊涂撞到了牙兵队,被拽着跪在了朱瑄的马下。
这人还哭着乞求:
「使君,放俺回去吧!」
「俺家就在郓州东面,水都来了,俺不回去,谁救俺娘?」
「我们不打徐州了,好不好,我们回去吧!」
此情此景,谁能不动容?
而朱瑄坐在马上,手握刀柄,脸上肌肉却不断跳动,若是平日,他会直接杀。
杀它十个百个,把人头挂起来,自然能压住军心。
可现在他要是再杀人,那就不是北营乱了,而是全军都要乱。
那边,朱瑾也带人奔了过来,看见这情形,连忙低声道:
「兄长,不能杀人!」
朱瑄没有回答。
那边,朱瑾继续道:
「先让各营回帐,告诉他们,明日拔营。」
听了这话,朱瑄转头看他,皱眉:
「拔往哪里?」
「兖州。」
朱瑾思路很清晰,他为朱瑄解释:
「兖州地势高,洪水到不了那里,咱们先撤去兖州,收拢残军,再看後面局面。」
朱瑾说的未尝不是一个办法,可奇怪的是,当他说完後,朱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
朱瑾茫然,不晓得兄长怎麽就不说话了,而雨水顺着两人的兜鍪一直往下流。
忽然,朱瑄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
「我?去兖州?」
「对。」
「我能去兖州,可我的人会跟我去兖州吗?」
朱瑾皱眉:
「如今郓州、濮州皆受水灾,兄长回去能做什麽?一路军粮不足,军心又乱,半道就会散。去兖州,至少能保住大军。」
朱瑄摇头,直接说了这样一句:
「那是保住你的大军。」
朱瑾脸色一沉,不高兴了:
「兄长这话何意?」
「何意?」
「我天平军的家人全在郓州,田宅也在郓州,麾下牙兵的祖坟还是在郓州。」
「现在大水一来,他们都恨不得插翅飞回去,你让我带他们往兖州走?」
朱瑄指着北营那些跪地哭求的武士:
「你问问他们,他们去不去?」
朱瑾沉默了一下。
此时天平军之所以还没有彻底溃散,只是因为朱瑄还站在这里,还因为他们相信自家使君总会带他们回去。
若朱瑄这时候下令不回郓州,而是向兖州退,军心立刻就会崩。
但看着这数万大军,朱瑾仍然不甘:
「可兄长怎麽回郓州?如今道路都断了!」
朱瑄冷声道:
「那也要回!」
「兄长!」
「别说了。」
朱瑄声音很低,却很坚决。
「瑾弟,我们这次败了,可能真就爬不起来了!」
「但我只要带着队伍回郓州,那就还有一线希望!」
「军心还会在我!」
「可要是我去了兖州,你我兄弟迟早是冢中枯骨!」
朱瑾沉默许久,忽然道:
「兄长是不是疑我?」
朱瑄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两人是兄弟,也是盟友,更是各自一镇的主人。
平日说同气连枝,说共抗吴藩,说泰宁、天平本为唇齿,可真到生死关头,又都有自己的利益。
更不用说,一直以来朱瑾都是朱瑄的小老弟,他如何能接受自己孤身去兖州,以後仰小弟鼻息?
而且,就算有队伍随他去兖州,可到了兖州以後,他这支天平军还是不是自己的,就难说了。
於是,朱瑄最後叹了一声:
「我不是疑你,是我不能去。」
朱瑾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劝。
这时,北营那边又传来一声喊:
「使君!让俺们回去吧!」
更多人跟着喊:
「回郓州!」
「回家!」
「回家!」
喊声一片一片传开,先是北营,随後蔓延到中营、後营,连一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武士,也跟着喊了起来。
朱瑄听着这声音,脸上反而平静下来,军心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於是,朱瑄拔出横刀,策马向前几步,大声喊道:
「儿郎们!」
「那我们就回家!」
他的声音被雨声压住了一半,可周围牙兵立刻跟着大喊,很快,所有人都在欢呼大喊:
「回家!」
朱瑄任这些武士们宣泄这心中的焦虑,最後差不多了,才压了压手掌,安静从他的身边一路向外扩,很快,天地间只剩下了雨声。
朱瑄看着那些跪在泥水里的武士,沉声道:
「我会带你们回去!」
「郓州是你们的家,也是我的家!」
「可这样乱下去,我们能活着回去吗?我们这一路会遇到什麽,你们难道不知道吗?」
「现在,你们如还愿意听从我,就都给我回营!」
「今晚收拾辎重,救治伤卒,明日拔营!」
「我们!回郓州!」
这句话一出,北营先是一静,随後许多人嚎啕大哭。
有人趴在泥水里磕头,有人高喊使君。
在众人绝望间,朱瑄做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选择,所以这一刻,他的威望无人企及。
但这一刻,也意味着,朱瑄站在了万丈深渊的悬崖上。
万众拥护到众叛亲离,从来都只需一瞬间。
……
譁变就这样结束了,因为此前还厮杀的双方,其实内心都是一样的,都想回去。
只有有些被恐惧打败,有些却依旧愿意相信朱瑄。
而等各营队头开始收拢武士,乱兵也慢慢退回帐中时,朱瑄、朱瑾两兄弟再次回到了军帐。
只是这一次,兄弟二人是真的要分开了。
帐内案几已经被扶起,灯火却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二人沉默着,最後到底是朱瑄先开口:
「明日白日仍作攻城之势,夜里撤。」
「你带着泰宁军向东退,先回兖州。」
「我带着天平军向北,走沛、丰之间,再折回郓州。」
「伤兵如何处置?」
朱瑄沉默了一下:
「能走的带走,不能走的留在萧县。」
朱瑾道:
「粮草呢?」
「各带各的。」
这四个字一出,帐中气氛彻底冷了。
此前两军合营,粮草虽各有本帐,却也互相调拨。
如今朱瑄说各带各的,就是明明白白告诉朱瑾,从退兵那一刻起,天平、泰宁不再是一支军了。
朱瑾看了朱瑄许久,最後点头。
「好,那就听兄长的,各带各的。」
朱瑄道:
「我会让天平军断後到三更,三更之後,你的人先走。」
朱瑾却是摇头道:
「不必,我的人先退,你的人必乱。我留一部替你遮住西门,等你拔完,我再撤。」
朱瑄有些意外。
朱瑾冷笑道:
「我虽想保自家兵马,却还没到卖兄长的地步。」
朱瑄沉默片刻,低声道:
「多谢。」
朱瑾摆了摆手。
「谢就不必了,往後各自保命吧。」
这话出口,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许久之後,朱瑄道:
「如果我们能度过这一劫难,你我两兄弟还是要结成队,不然在这乱世中,谁都活不下去。」
听了这话,朱瑾深吸了一口气,硬邦邦道:
「嗯,兄长要分便分,要合便合,就听兄长的!」
说完,朱瑾直接起身,从架子上取下大氅,走到了帐门口,又停了一下,最後还是说道:
「兄长,你保重!」
朱瑄看着他:
「你也是。」
这一次,朱瑾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走入雨中。
自此,兄向西北,我向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