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三十九章 :舟楫 (第2/2页)
人失去了一切,多久都没吃过一口热的,而现在,既然真有免费赈济粮能吃,这如何不让人感恩戴德?
後面这些难民就被带走了,并不是直接入营,而是要先经过一遍疾病的筛查,以防止有人在被困时喝了脏水。
所以防疫是必要的。
而确认了基本的健康情况後,就有人带他们去排队领粥。
此刻,不知道多少人哭泣,又多少人跪在了地上。
……
而并不是所有灾民都被安置在城内的,那太过拥挤,在距离上也不现实。
所以,保义军就在西北几处高地建立了营地,搭建草棚,安置附近的难民。
和入城的难民一样,他们也失去了全部,除了一身赤条条,别无他物。
而营地里,最忙的就是医匠。
他们先给溺水者按腹、捶背,将呛进去的水逼出来,再看刀伤、脚伤、冻伤。
营地里药材不够,便又要让看守的武士联系城内送来。
而武士们也没有闲着。
这些往日的厮杀汉,这些日子都在城外营地外做起苦力来。
眼前营地外的小堤和营帐全部都是这些武士肩扛手提,一点点建起来的。
而这些,那些营地里的百姓都看在眼里。
其实军民鱼水情,不就是这样一点点干出来的吗!
……
三日後,东南船队终於到了。
最先看见船队的是宋州东门水台上的一名哨卒。
那日清晨雨稍停了一阵,天色依旧灰蒙蒙的,水面上浮着大片断木和杂物。
哨卒原本只是照例往南面张望,却忽然看见远处雾气里冒出一根桅杆。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漂来的商船,可很快便看见船头挂着红底黑字的保义军旗,又看见一串又一串的运粮旗号。
哨卒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船!」
「东南的船到了!」
城头上很快响起号角。
赵怀安本在州衙议事,听见号声後,带着众人直往东门水台赶。
等登上城头时,远处水面上已经密密麻麻全是船。
有平底漕船,有江上常见的大肚粮船,有吃水很浅的小沙船,也有从淮南民间征来的渔舟、盐船、商船。
船与船之间用绳索牵着,前後相接,在水面上排成一条长龙。
最前头的几艘船,船舷两边坐满了划桨的船夫,船上还架着橹。
後面的大船上堆着粮包、药材、木料、麻布、草蓆、铁锅,甚至还有一捆捆拆好的木板与竹竿。
船队看似杂乱,实际上每十艘便有一艘挂令旗的指挥船,每五十艘又有一艘大船居中调度。
赵怀安站在城头,看见一面面来自扬州、楚州、泗州、寿州的旗号从雨雾里穿出来,许久没有说话。
这就是他一手打造的吴藩!这一刻,说实话,他挺骄傲的!
……
船队靠岸後,最先下来的不是军将,而是各处转运官、医匠、水工与船户。
一名满脸风霜的转运官踩着跳板上岸,见赵怀安就在码头,立刻跪下行礼:
「大王,末将是淮水水师转运汪道纶。」
「此次北上船队有大小船只五百七十六艘,运来粮米二十七万石、豆料七万石、盐三万斤、药材八百余箱、布帛十余万匹、草蓆二十余万领,另有医匠四百三十人、各匠六百人。」
赵怀安扶起他,先问:
「路上可有折损?」
汪道纶道:
「过泗水时折了三艘小船,淹了些草料,人都救上来了。其余皆到。」
赵怀安点头,问道:
「辛苦你们了。」
汪道纶愣了一下,激动回道:
「不辛苦!不过是职责本分!」
赵怀安拍了拍眼前这位年轻的转运官,笑道:
「嗯,做事吧。」
「等物资都卸下後,你们就带着第一批灾民上船。」
「这些人都已经按营户登记,你们将他们运到盱眙登陆。」
然後,赵怀安又对旁边的张龟年道:
「记得要给这些灾民都登记好,在单子上写清原籍、家口、所领粮物、前往何处。到了地方後,无论是安置田地、修屋、寻亲,皆以照单为凭。」
张龟年听到这里,思考了下,问道:
「大王,若照单丢失呢?」
赵怀安道:
「每张照单一式两份,一份给本人,一份留官档。」
「家中无识字者,便让书吏将姓名、乡里、家口念给他听,确认无误後再按手印。」
「不要让人过了江淮,连自己原本家在哪,要去哪都不知道!」
张龟年郑重点头。
其实这个任务是非常艰难的。
毕竟刺史宋州城内外聚集的灾民已经数万,许多人一家离散,这些人又大多没个正经名字,还真就说不清家人叫什麽。
总不能在数万人中找一群狗蛋吧。
甚至有时候,一些人也是从水里救上的别人孩子,都是找不到家人,这会彼此照应,此刻也就只能编到一起。
哎,大灾大难在前,妻离子散在後。
这注定是一场无法磨灭的悲痛记忆!
……
船队抵达後的第二日,宋州东门外便搭起了长长的登船棚。
棚下分作数列,全部按照相同目的地来划分,准备登船南下。
而在水台的隔壁,最新来的难民们正在挨个向书手们登记自己的信息,好给这些难民确定照单。
此时,一名前宣武军逃军,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看着那边正排队上船的难民发着呆。
直到後面人推了一下他,喊道:
「到你了!」
这时候,这逃军才看到前面案几的书手正招手让他过来,於是他抱着孩子,连忙赶上。
书吏问他:
「姓名?」
那逃军咽了咽口水:
「我叫何五郎,原在宋州城外李家庄。」
「家中几口?」
「本来五口。」
「如今呢?」
何五郎低头看着怀里孩子。
「就我和这孩子。」
书吏笔尖一顿,多问了句:
「孩子叫什麽?」
何五郎沉默半晌,最後摇头:
「不晓得。」
书吏擡头,却并不是诧异,因为他这几日见多了。
那边,何五郎眼睛红着,道:
「水来的时候,俺也去在庄外找我婆娘,回来就看见这孩子被放在一个木盆上,在水里漂,然後我就把他捞上来。」
书吏点了点头,然後他看着这孩子,对那逃军道:
「你怎麽打算?你养,还是给我们保义军养?」
何五郎急了,如今他一切都没了,就指望这一个念想,於是忙指着自己:
「俺……俺来养!」
「俺也去还有手有脚,到了淮南能干活,给口饭就成。」
书吏看着这个明显带着军伍气质的难民,思考了一会,才道:
「先给他记作无名童,挂在你名下。」
「以後若寻到亲人,便归亲人;若寻不到,我藩也不拆你们。」
何五郎愣住了,随後抱着孩子重重跪下。
书手连忙让人扶他,然後摆手:
「不要跪,快带着小娃去吃粥吧。」
「都是苦命人!」
……
其实,转运并不都是顺当的。
有些百姓听说要被送去淮南,先是欢喜,随後又犹豫起来。
他们怕自己一走,祖屋、田地、坟茔便彻底没了;也怕到了江淮人生地不熟,吴藩说得再好,到底不是故乡。
於是,有人便在棚外闹,说宁可死在家乡,也不肯离开。
而这事情竟然闹到了赵怀安这边。
当时他正在城头看着船队陆续南下,听了後,也没有做什麽强硬指示,只是吩咐道:
「愿意留的,就让他们留下,以後在宋州为军中帮佣。」
「後面大水退了,要回去的,也放他们回去。」
「但我保义军是不养闲人的,也养不住那麽多!」
「所以留着肯定是要干活做事的,而去了淮南,我藩可以租赁田地给他们耕种,只要有力气,照样能养活自己!」
「而且後面中原安定了,想回来,还能回来!」
很快,赵怀安的话就传到了这些难民点,众人这才散去。
有时候,人与人就是无法理解的,做你能做的,然後就是尊重他们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