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九百四十一章 :兴化寺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九百四十一章 :兴化寺 (第2/2页)

我从未说要让徐州替朱温卖命,我只是说,徐州不能把命全交给赵怀安。」

    张谏嗤笑道:

    「吴王救了徐州。」

    「我承认。」

    「可承认,不等於认他做主。」

    「徐州若有一日只晓得吴王,不晓得时家,不晓得徐州军,那时家还算什麽时家?」

    张谏看着他,过了片刻才道:

    「现在说这些也是废话,你还有什麽遗言,快些说吧。」

    时丛忽然不说话了。

    屋中灯火跳动,外面雨声更急。

    过了很久,时丛才看着张谏,道:

    「周德兴知道吗?」

    张谏道:

    「不知。」

    时丛先是一怔,随後竟笑出声来。

    「好。」

    「时汶总算有一点像时家人了。」

    「他晓得有些事不能让外人插手。」

    张谏沉默,不晓得这时丛是说正话还是反话。

    时丛撑着案几,低声道:

    「可他还是不懂。」

    「他父亲死前,为何没有杀我?」

    张谏没有回答。

    时丛却自顾自说下去:

    「因为时溥晓得,他死以後,时家这一脉压不住徐州的外姓牙将。」

    「我活着,便是宗亲的砥柱!」

    「哪怕我同他争,哪怕我同他斗,外面的人要动时家时,也会先看看我。」

    「可我死了呢?」

    「时汶身边只剩你、田从休、徐邈这些人。」

    「且不说你们能不能撑住局面,就是後面,等时汶长大了,要揽权,第一个办的就是你们!」

    张谏脸色阴沉,骂道:

    「够了!我好言对你,你死到临头还要挑拨离间!真死不足惜!」

    时丛却不肯停,喊道:

    「你今日送我上路,明日宗亲便散。」

    「等周德兴的兵一撤,外姓牙将们又会起来。那时没有我,没有一个能打、能压住场面的时家人,时汶凭什麽坐稳位置?」

    「凭你?」

    张谏握紧了拳头,低喝道:

    「够了。」

    时丛看着他,忽然平静下来。

    「我说错了吗?」

    「我与时汶争,是因为我觉得他靠赵怀安太近,徐州不能只靠外人。你们觉得我图谋不轨,我认,可你说我要害时汶,嗬嗬……」

    「可时溥是我最敬仰的叔父。他留下来的儿子,我若真想杀,何必等到今日?」

    「我若真要夺徐州,早在我闻听叔父死在临沂就可夺徐州,那时候,保义军和你们都在临沂,我把门一关,你们能奈我何?」

    张谏沉默。

    时丛道:

    「我没有动手,就是因为他是叔父的血脉!」

    「可他今日要杀我。」

    说到这里,时丛忽然笑了一声。

    「我死後,时家就算是完了。」

    妻子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哭了起来。

    两个孩子吓得抱在一起,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张谏站在原地,过了许久,才道:

    「明日之前,若你有话留给家人,尽可说。」

    时丛摆了摆手:

    「没什麽好留的。」

    「我家的人,活在这世道里,哪一个能有善终的?今日轮到我,也没什麽。」

    他顿了一下,又道:

    「只是别让孩子看。」

    张谏点头。

    「我会安排。」

    时丛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

    张谏道:

    「你说。」

    「我不穿囚衣,不跪着死。」

    张谏沉默片刻。

    「好。」

    ……

    第二日天色未明,兴化寺外已经聚了不少人。

    少君院没有将处决时丛的事大张旗鼓地传遍全城,可兴化寺四周忽然多出数百院内牙兵,谁都知道这里要出大事。

    许多军户、坊民与年轻武人站在远处,不敢靠近。

    有人是来看热闹,有人是想看看时丛最後如何,也有人曾受过时丛恩惠,却不敢上前说一句话。

    寺门外临时搭起一座木台,执法牙兵已经站在那边等候。

    木台前还有一处监斩台,包括张谏在内的一众监斩全站在上面,等候时间。

    没想到,在距离时辰还有一刻不到,时汶带着数十名亲随来了!

    他没有穿常服,而是穿着一身窄袖甲衣,腰间佩刀,头上戴着兜鍪。

    十四岁的少年走到寺门外,许多人都在看他。

    有人觉得他太年轻,有人觉得他脸色太白,也有人看出,他走路发飘,不似藩帅!

    时汶并非想如此,而是他一夜没睡。

    一整夜,他有犹豫过,但最後他还是下定了决心,非要杀了这个堂兄。

    因为他时汶不愿再做那个坐在堂上,听别人决定徐州命运的孩子。

    也因为此,本来并不打算来监斩的时汶出现在了这里,他要让藩内人都知道,杀时丛是他命令的!

    此时,张谏已经站在监斩台上,看着时汶带人走了过来,很是意外,但还是没说什麽,默默让开了主位。

    田从休与徐邈也到了,只是二人都站得很靠後。

    田从休望向寺门口搭的帷幔,神色复杂,里面时丛就这样被五花大绑,盘坐在木榻上。

    他知道时丛一死,徐州短时之内或许会安静些,可後面会生出什麽事,谁也说不清。

    徐邈则看着远处人群。

    他看见有几个年轻武人攥着拳头,脸色涨红,却在院内牙兵的目光下低下头去,也看见一些老武士站得很远,面上没有悲喜,只是轻轻摇头。

    ……

    待时汶站定,张谏先是看了一眼外甥,见其点头,便大喊:

    「带人。」

    很快,寺门外围起来的帷幕里,传来脚步声。

    不多时,时丛被两名牙兵押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深色袍子,胡须也梳过,双手被缚在身前,却没有戴枷。

    时丛走出寺门时,先擡头看了一眼天。

    此时,雨已经停了,云却仍压得很低人,然後他扭头看向木台,也看见站在台前的时汶。

    他没有挣紮,只是缓缓向前面的木台上走。

    人群里有个年轻武人忽然喊了一声:

    「郎君!」

    旁边的人连忙将他拉住。

    时丛回头望了一眼,似乎想认出那是谁,可人群很快便散开一条缝,那年轻武人已经被几名院内牙兵拖走。

    时丛没有再看,而是走上木台,转过身,与监斩台上的时汶遥相对立!

    两人虚空隔着七八步远。

    一个十四岁,一个三十六岁。

    一个是时溥的儿子,一个是时溥的侄子。

    时丛先开口道:

    「炆儿。」

    时汶皱眉:

    「不要这样叫我。」

    时丛笑了笑。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你第一次上马,从马背上摔下来,抱着我的腿哭了半天。你父亲回来後要打你,还是我替你求的情。」

    时汶冷声道:

    「所以呢?」

    时丛看着他,摇头,悲悯道:

    「所以我今日才觉得可笑。」

    「你父亲活着时,不肯杀我,是因为他懂这世道的残酷,但可怜啊,你却不懂!」

    「你呀!什麽都不懂!」

    「可怜!可叹!」

    这句话落下,周围一片死寂。

    猛地,监斩台上的时汶拔出腰间横刀,刀锋指向对面的时丛,大吼:

    「行刑!」

    「行刑!!」

    话落,木台上的两名牙兵按住时丛肩膀,就要压下。

    时丛没有跪。

    他用力挣开半步,挺直身子,擡头看着阴沉的天空。

    执刀牙兵摆了摆手,示意同伴不用再压了,然後双手握住横刀,走到时丛的身後。

    时丛最後看了时汶一眼,诅咒道:

    「我在下面等着你!」

    刀落。

    时丛的人头滚下木台,落在兴化寺外的泥地里。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