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芸生本是池中草,大道原非纸上封 (第1/2页)
听到这个问题,贺猎山正在撕扯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皮,定定的看了澹台望两眼,看出了这位年轻知府眼底深处藏着的那一丝戒备与探究。
贺猎山没有生气,反而咧嘴笑了一声,随手撕下一块兔肉塞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的反问了一句。
“知府大人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其实就是想直接问我,我们青萍司的人,在背地里头会不会替王爷干那些杀人灭口的脏活,对吧?”
澹台望被对方一语戳破了心思,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握着柳木枝的手指紧了紧,扯了扯嘴角,没有否认。
毕竟在正统科举出身的士大夫眼里,无论是朝廷的缉查司,还是藩王私底下豢养的密探暗桩,往往都伴随着酷刑,暗杀,构陷与见不得光的血腥。
贺猎山把嘴里的骨头渣子吐进火堆里,拿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擦嘴角的油渍,似笑非笑的看着澹台望。
“这事儿吧,要说我们杀过人也行,要说我们从来不杀人,也说的过去。”
澹台望眉头微蹙。
“此话怎讲?”
“道理很简单,因为我们青萍司的人,基本上从来不会亲自动手去砍谁的脑袋。”
贺猎山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山洞外头。
“知府大人,你以为我们青萍司里头,养的都是些飞檐走壁,一剑能取人首级的江湖大侠,或者是赵崇远庄园里头那种刀口舔血的死士吗?”
“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贺猎山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自嘲,却又透着一股烟火气。
“我们青萍司从上到下,除了极少数跟着王爷上过战场的老人,底下这成百上千号人,全都是些科举落第的穷酸书生,街面上卖茶水的掌柜,客栈里跑堂的伙计,甚至还有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官署里的杂役,全是最不起眼的平头老百姓。”
“就拿我自己来说吧,一年前进青萍司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我们这些人进了青萍司,上头交代下来的第一件事,根本就不是教我们怎么使刀弄枪,怎么用毒下套,也不是教我们怎么传递密信,而是发一本千字文,逼着我们认字算账。”
贺猎山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笑了两声。
“老头子我四十来岁的人了,手上握惯了弓,突然让我去捏那软趴趴的毛笔杆子,实在是难受。”
“为了认全那两千个常用字,不知道被上头的大人骂了多少回榆木脑袋。”
“你说说,就我们这么一群泥腿子凑起来的草台班子,真要是上头下道命令,让我们提着刀子摸进哪个大官的府里头去刺杀,那不是让我们去排队送死吗?”
澹台望听的怔住了,他此前确实以为青萍司是由精锐武夫组成的恐怖暗网,却万万没想到,这个把触角伸向大梁每一个角落的庞大机构,内里竟是一群最普通的市井百姓。
“可是……”澹台望迟疑了一下,“老哥方才又说,说你们杀过人也行,这又是何意?”
贺猎山收起了脸上的嬉笑,神色变的认真了几分,把手里的半只烤兔插在面前的泥地里,双手烤着火。
“虽说我们不亲手拿刀子捅人,可这一年下来,因为我们传递出去的一封密信,散播出去的一句流言,或者在背地里头稍微从中作梗,递了把刀子,落了个身败名裂,抄家灭族,甚至暴尸荒野的人,可真不在少数。”
贺猎山抬头看着澹台望,眼神幽深。
“那些人虽然不是死在我们的刀下,但归根结底,也是因为我们动了手脚才丢了性命。”
“这么算起来,说他们是我们青萍司杀的,也不算冤枉了我们。”
听到这里,澹台望原本舒展开的眉头再次紧紧皱了起来,身体下意识绷紧,目光凌厉的盯住贺猎山,语气陡然严肃。
“既是以流言与阴谋借刀杀人,那这其中一旦失控,岂不波及池鱼?”
“贺老哥,我且问你,你们青萍司用这等手段所杀之人里头,可有被无辜牵连的平头百姓?”
面对这位状元郎近乎质问的凛冽目光,贺猎山非但没有半点心虚,反而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斜睨了他一眼。
“我说澹台大人,你脑子里头是怎么想的?”
“你把我们青萍司当成什么地方了?当成京城里头那些权贵家里养的腌臜黑手套了?”
“难不成在你眼里,只要外头谁敢说我们王爷一句坏话,或者谁挡了王爷的路,我们青萍司就会扑上去替王爷把人全家老小都给解决了?”
贺猎山连连摇头,语气里满是对这种看法的鄙夷。
“知府大人,你也是在京城当过官的聪明人,要是我们青萍司真是那种腌臜组织,如今这大梁的地界上,还会有那么多整天跳着脚骂关北是反贼,骂我们王爷是莽夫屠夫的酸儒和贪官吗?”
“早就让我们给拔舌头割脑袋杀绝种了!”
澹台望被问的哑口无言,仔细回想这一年以来的流言蜚语,却从未听说过有哪一个言官或书生因此遭了暗算。
“王爷当初立下青萍司的时候,就定了死规矩。”
贺猎山伸出右手,在火光前比划了一个上窄下宽的形状,声音笃定。
“我们这一级管着一州之地情报的萍茎,存在的最大用处,根本不是为了替上头杀人,而是为了替王爷把持住底下做事的这个度。”
“在景州这片地面上,底下的萍芽和萍叶探听到了什么豪强恶霸的把柄,若是我们觉得这事儿可以利用,想在里头添火做局,单凭我这个萍茎是绝对没资格直接下令动手的。”
“我必须得把前因后果,涉事之人的底细、以及一旦动手可能会牵连到多少人,原原本本的写成密折,呈报给我们南地这一片的直属上线萍节大人审核。”
“萍节大人核验无误后,还得用最快的信隼呈报回关北落档,重大的牵扯甚至要由白姑娘,左右副使乃至王爷亲自过目后,等关北那边点头同意了,这道命令才能一层一层的推下来。”
贺猎山拔起插在地上的烤兔,又咬了一口,含糊着往下说。
“哪有知府大人你想的那么随便,想害谁就害谁?”
“再说了,就算是关北批准了让我们动手,我们干的无非也就是把那些贪官豪强背地里头干的脏事,藏着的假账把柄,偷偷塞给他们的死对头,或者在街面上散播几句挑拨离间的实话罢了。”
“这种事情,从头到尾连根手指头都没碰他们一下,根本就谈不上是我们杀人吧?”
“归根结底,他们之所以会死,不还是因为他们自己屁股底下不干净,心里头有鬼吗?”
说到这里,贺猎山看着若有所思的澹台望,嘴角一扯。
“知府大人要是不信,我就拿眼前现成的例子跟你说说。”
“半个月前,你拿着霖州陆文的信,借了两百个兵去查抄景州八大户之前,是不是正好赶上城东的王家和城北的冯家因为争城南那座铁矿的份子,在街面上大打出手。”
“两家护院死伤了好几十号人,连冯家大公子的腿都被人打折了,这才让你带着人捡了个现成的便宜,没费吹灰之力就把这两家一锅端了?”
澹台望抬起头,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王家和冯家那场火并……难道是你们在背后动的手脚?”
他当时确实觉得奇怪,景州八大户历来同气连枝,怎么偏偏在他从霖州借兵回来的前两天,势力最大的王家和冯家突然发了疯一样自己咬了起来,直接导致八大户同盟破裂,让他得以各个击破。
“不然呢?真当是老天爷开眼,专门降下两道雷劈在他们脑门上帮你的忙啊?”
贺猎山嗤笑一声,得意的晃了晃脑袋。
“那是王爷早就料到你在景州肯定要跟八大户撞上,提前半个月就让关北批了条子下来。”
“我手底下的一个萍枝,以前在冯家当过三年账房,手里头正好攒着冯家老太爷连续三年在铁矿账本上做假账,黑了王家三万两分红的铁证。”
“我不过是让手底下的萍叶趁着夜色,把那几页真账本扔进了王家家主的书房窗户里头,顺便在茶馆里头找人传了两句冯家要吞并王家矿场的闲话。”
贺猎山两手一摊,表情无辜至极。
“我可没拿刀架在王家家主的脖子上逼他去砍人吧?是他们两家自己见钱眼开狗咬狗,打出了真火。”
“但知府大人你反过来想想,在这件事里头,要是你让我提前去控制他们两家火并的时候杀谁,砍死几个护院,这种事我们青萍司根本就没法把握,因为刀子握在他们自己手里头。”
“可话又说回来,要是王家和冯家平时行的端坐的正,没有黑吃黑,没有私养那么多违制的护院打手,哪怕我把假账本糊在他们脸上,又岂会有半点可乘之机?”
山洞里只剩下松枝燃烧的声响。
澹台望手里举着那根吃了一半的烤兔,整个人彻底呆坐在干草铺上,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自幼熟读古史典籍,接受的是最正统的儒家教诲,在他的世界里,君子坦荡荡,为政以德,律法森严,世间万物皆有章法。
可在这景州短短半年的知府生涯,尤其是这几日的巨变,却将他过去二十年建立起来的认知撞的粉碎。
陈克拿着历任知府盖印的合法地契抗拒圣旨,佃户们为了明年的种子心甘情愿给恶霸当肉盾,而眼前这个不识几个大字的杂货铺掌柜,却用最见不得光的挑拨与算计,不费一兵一卒,替他铲除了盘踞景州百年的毒瘤,甚至间接救下了景州百姓的性命。
贺猎山三两口把手里剩下的兔肉啃光,把柳木枝随手扔进火堆里烧掉,转过头看着澹台望那副魂不守舍的发呆模样,嘴角一扯,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油。
“知府大人,你是状元郎,读的书比我吃过的盐都多,可有时候就是把这世道想的太干净了。”
贺猎山屈起一条腿,手腕搭在膝盖上,看着跳跃的火光,声音在狭窄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人世间的事儿,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
“庙堂上的老爷们坐在太阳底下穿白袍子,山沟里的土匪强盗躲在夜里头穿黑衣裳,可这太阳照不到,黑夜又没全黑的阴影里头,总得有人去站着。”
“我们青萍司的人,就是这帮游走在黑白交界处的无名人。”
“我们手里头没有官印,也没有宝剑,但我们心里头有一条灰线。”
“这世上的两拨人掐起来,哪一拨人占理,哪一件事做成了之后,落下来的结果能让种地的老百姓多吃上一口饱饭,少流一滴眼泪,我们脚底下踩着的这条灰线,就会往他们那边悄悄挪上那么一寸。”
“我们不是圣人,也没那个闲工夫去照顾这世上所有人的死活,更管不了那些世家豪族的护院管事是不是无辜。”
“青萍司从建起来的那天起,存在的意义就只有两件事,第一件,是当王爷的眼睛和耳朵,把天底下的消息传回关北。”
“这第二件,就是替那些连衙门大门朝哪开都不敢看,被人打死了都没地方伸冤的底层老百姓,在这世道上发出一丁点声音。”
澹台望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火堆对面那个穿着补丁羊皮袄子的消瘦男人。
在橘红色的火光映照下,这个平日里为了半文钱醋跟街坊扯皮的贺老抠,身影竟显得无比高大。
贺猎山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茬,忽然笑了起来。
“对了,说起这个,我们每一个人当初通过考核,正式加入青萍司的时候,上头领我们入门的人,都会当面问我们同一个问题。”
“听说这个问题,还是当年王爷亲口定下来的规矩。”
“什么问题?”澹台望下意识问道。
贺猎山坐直了身子,收敛了脸上的嬉笑,看着澹台望一字一顿的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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