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集:铁暴风 (第2/2页)
己笑。说跟曾祖父学的,曾祖父在北京磕过头要饭,她装个傻子算什么。”
尚宏说到这儿,自己也笑了。笑完了,脸色又沉下来。
“我爸后来一直没消息。到了一九四八年,有个从九州回来的男人捎话,说在冲绳南部的乱葬岗见过一条吊着布条的手臂。布条上绣着尚家的家纹。我妈说那是奶奶亲手绣的,给我爸缝在袖子上的。”
陈依妹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奶奶呢?真鹤王妃后来……”
“一九五二年,我妈带我从九州回冲绳。奶奶没跟着。她说她留在本岛还有事。什么事她没说。我妈后来才明白,奶奶是在找忠武王的消息。她不死心。到了一九五五年,奶奶收到一封信,是从台湾来的。她看完信,在屋里坐了一天一夜。出来跟我妈说,忠武王死在台湾了。具体怎么死的,信上没写清楚。奶奶说不用等了,知道他在哪里了就行。”
尚宏把玉拿起来,对着灯看。火苗在玉里映出一点暖光。
“奶奶走之前把那块玉正式传给我。她说,宏,这玉从尚泰王传下来,到你这儿是第五代了。你爷爷阿护拿着它打仗,你爸尚德戴着它抗争,现在轮到你了。你记住两件事。第一,你是尚家的种,琉球的王室血脉,必须保证自身安全,将王室血脉和曾祖父、祖父和父子几代人的复国志愿传承下去。第二,这玉该回福州去看看。”
陈依妹把老花镜重新戴上。
“所以你就来了。”
“我妈去年冬天走了。走之前把玉又看了一遍,说宏,去福州。找那盏灯。找不到灯,就找点灯的人。玉搁灯底下搁一晚上,再拿回来。搁会馆里,等会馆修好了送回去。”
尚宏把玉搁在桌上,和那盏铜座白瓷灯并排放着。
“陈阿婆。我来了。玉来了。灯也找着了。”
陈依妹看着桌上的两样东西。灯亮着,玉搁在旁边,火苗在玉面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尚宏。”陈依妹开口,嗓子有点紧,“你爸尚德的事,我爹在会馆里听林大人提过。林大人说,忠武王有个儿子,小时候在福州住过。后来跟忠武王回琉球了。林大人走之前念叨过一句,说阿护那孩子,不知道他儿子怎么样了。”
尚宏抬起头。
“林大人知道我爸?”
“知道。林大人还说,阿护的儿子要是活着,让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陈依妹看着尚宏的眼睛。
“林大人说,你爹当年在福州磕过头,跟你爷爷一个样。不丢人。”
尚宏愣了几秒。然后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了半天。陈依妹没催他,把灯芯往上挑了挑,火苗蹿高了些,照得满屋子都是暖光。
过了好一会儿,尚宏抬起头来,眼睛红着,可人稳住了。
“陈阿婆。这盏灯,我带走。搁我妈坟前搁一天。后天送回会馆。”
“会馆还没修好。”
“我等。”尚宏把玉和灯一起拿布包好,“我妈等了几十年,我也等得起。”
陈依妹站起来,走到柜子跟前,摸出个小铁盒。打开,里头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拿着。这是您曾祖父向大人写的。背面写了‘灯在,人就在’。林大人交给我爹,我爹传给我,我传给你。你回冲绳,搁你妈坟前烧了。让她看看。”
尚宏把纸接过去,和玉搁在一起。
窗外头,福州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了。尚宏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那些灯跟那霸港的不一样。那霸港的灯是白的,福州城的灯是黄的,暖的。他想起他妈说过,福州城的灯多,晚上从台江往仓山看,跟天上的星星掉下来铺地上一样。
“陈阿婆。”他转回身,“我奶奶真鹤,她后来回过福州没有?”
陈依妹摇头。“没听说。她要是活着,肯定想回来了。”
“她要是还活着呢?”
陈依妹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奶奶要是还活着,你得去找。冲绳北边山里,找姓岛袋的。”
尚宏把布包往怀里一揣。
“那我先送灯。送完灯,我去找奶奶。”
陈依妹把藤椅挪回原处,拍了拍扶手。
“找着了,带她来福州。我给她蒸鲈鱼。我娘的手艺我学了八分。”
尚宏点头。走到楼梯口,又转回身来。
“陈阿婆。向大人的眼睛,真的跟我一样?”
陈依妹拿手比了比自己的眼睛。
“深。看人的时候像要看到你骨头里去。你刚才盯着我看那阵,就跟向大人一个样。”
尚宏笑了一下。这回笑得实在,露出两排白牙。
“那我走了。”
他下了楼,木头楼梯咯吱咯吱响。走到巷子里,天彻底暗了。他把布包按在胸口,玉和灯和纸都搁在里头。暖的。
巷子口有个卖鱼丸的,梆子敲得梆梆响。尚宏掏钱买了一碗,站在路灯底下吃。鱼丸烫嘴,他吸着气往嘴里塞。
“好吃吗?”摊主问,福州话。
尚宏没听懂。他冲摊主竖了个大拇指。
摊主乐了,又多给了他两颗。
尚宏端着碗,站在路灯底下。他把碗里最后一颗鱼丸咽下去,抬头看了看天。
福州的天跟冲绳的天是一个天。星星一样多。他攥了攥胸口。
“妈。”他在心里说,“我找着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