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日光囚笼,寸息皆枯 (第2/2页)
他的眼眸依旧半睁,定定地凝望着地面虚无的一点。
瞳孔彻底涣散,灰白浑浊,蒙上了一层濒死之人独有的翳障,再也映不出任何光影。明亮的日光落进眼底,石沉大海,掀不起半点波澜。那双曾勘破千军战局、阅尽山河风雪的眼眸,彻底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空洞死寂的荒芜,沉沉覆着无边枯寂。
长睫一动不动,眉眼平直僵硬,整张面容枯槁苍白,轮廓凹陷瘦削,彻底褪去了年少将帅的凌厉与风华,只剩一具冰冷空寂的皮囊,任由时光缓慢消磨。
庙中唯一的活意,来自咫尺之遥的黑衣人影。
天光彻亮,将这人的身形勾勒得利落挺拔,分毫分明。
一袭黑衣肃穆沉冷,立在明暗交界的光影之中,身姿端正,站姿平稳,无半分倦怠,无半分松动。从深夜浓黑到白昼盛光,数个时辰伫立,他未曾挪动一寸,未曾垂眸一瞬,未曾移开半分视线。
无声的监视,从黑夜,绵延至白昼。
成了这场无期囚刑里,唯一不变的恒定。
他依旧垂眸俯视,视线平静、冷冽、客观,不带丝毫人间温度。
目光缓慢扫过苏烬死寂的眉眼、枯败的肤色、溃烂的伤口、僵直的四肢、微弱停滞的呼吸。
他在看一场缓慢的死亡。
看一代名将如何在无人知晓的荒山之中,一寸寸生机枯竭,一分分风骨消融。
世人皆知苏烬少年成名,百战不败,落霞隘口独挡千军,以少御多,名震两国,是沙场最锋利的刀,最挺拔的骨。
无人知晓,这柄铮铮利刃,此刻正被囚于方寸破庙,无人施救,无人问津,无人铭记,在日复一日、时复一时的静态枯熬里,缓缓锈蚀、彻底腐朽。
最残忍的从不是折戟沉沙,血染沙场。
而是刀未锈于战,骨未亡于国。
活活困死,活活熬死,死于无人荒岭,死于人心算计,死于一场无声无息、无人见证的慢性处决。
立者默然,卧者死寂。
一人执掌生死,俯瞰枯骸。
一人残命苟延,任由消磨。
天光缓缓西移,日头缓慢偏斜。
时间在无声无息中静静流淌,外界山河明朗,岁月寻常,朝堂依旧纷争,边关依旧风起云涌。世间万事照旧,没有人会因为一个被困荒山的败将,停下半分脚步。
他的生死,他的煎熬,他的破败,他的落幕。
于天下,于众生,于世事,皆无半分波澜。
就像山间一粒微尘,风中一片残叶,渺小、卑微、不值一提。
残存的一缕几乎归零的意识,模糊感知到光线的偏移。
苏烬没有任何思绪,没有任何触动。
天亮也好,天黑也罢,日升也好,月落也罢。
于他而言,从来没有区别。
皆是囚笼,皆是煎熬,皆是无解的绝境。
身体的衰败还在无声继续。
气血一寸寸散尽,肌理一寸寸枯死,生机一寸寸归零。
没有剧烈的痛苦冲击,没有骤然的生死落幕。
只有缓慢的、绵长的、无解的枯萎。
如同秋日枯草,无人踩踏,无人摧折,却在日复一日的寒凉与荒芜里,自行枯竭,自行消亡。
破庙穿堂的风轻轻掠过,拂过他散乱的鬓发,掠过他冰冷的眉眼,带不起他分毫气息。
咫尺之外,那道冰冷的注视依旧牢牢锁死他的残躯。
无休无止,无松无弛。
白昼漫长,枯寂无期。
山河万里,无他容身。
余生寸息,尽是枯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