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题团扇周郎画鸡,翻画册公主生疑 (第1/2页)
日影西斜,墨香满街。
打头的小丫鬟冲街边树荫底下一顶青呢小轿招了招手。
轿帘掀开,下来一位头戴帷帽的年轻小姐,帽沿垂着白纱,手里攥着把团扇,顺着书生们让出的窄缝走到近前。
那是一把斑竹柄的素绢团扇,扇面上用工笔画着朵粉牡丹,牡丹底下一块嶙峋山石,石头顶上留着大片空白。
洛一宁不知何时到了人堆外头。
满街的人都盯着团扇,她却看着周起。
小丫鬟替自家小姐福了一福,脆生生道:
“周将军,俺家小姐想请恁在扇子上题‘周郎’俩字儿。”
周起看着递到眼皮子底下的素绢扇面,心里犯了难。
自己这手字本就拿不出手,如今右臂毒麻未消,换作左手执笔,“周”字里头一堆横竖怕是要糊成一团黑墨。
他蘸了墨,硬着头皮往扇面上落笔。
左手腕子一晃,“周”字头一笔就走反了方向,朝右下斜拖出去老长,直奔山石顶上而去。
周起盯着那一长道墨,正犯愁底下怎么收场,熟食铺子的伙计掀开大锅盖,拿铁勺敲着锅沿,扯开嗓子唱道:
“热锅葫芦鸡出锅嘞!金鸡一叫,喜事来到,吃鸡大吉喽!”
滚烫的肉香顺着风飘过来,直往鼻子里钻。
周起吸了吸鼻子,低头瞧瞧扇面上斜出去的那一笔,有了主意,顺着笔势往下添了起来。
斜出去的那一笔成了翘起的鸡尾巴,紧跟着画一个大圆圈当身子,上头接一个小圆圈当脑袋。
脑门顶上勾三个尖儿作鸡冠,前头画个小三角是嘴,正中点上一个黑墨点儿。
大圆圈底下戳出两根细棍儿腿,脚丫子画成三个叉,不偏不倚,正好踩在扇面的山石顶上。
周起收起笔。
满街霎时一静。
帷帽白纱后的小姐将团扇举到眼前,盯着扇面上顶着三根尖刺的圆圈,旁边的小丫鬟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
人群里,方才高声背诵《大宁律》的书生探头瞧了两息,一拍手掌:
“妙啊!周将军名讳里有个‘起’字,画只雄鸡,这是闻鸡起舞!”
周围的书生们怔了怔,纷纷凑近细瞧扇面上那两个墨圈,哄然叫起好来:
“更绝的是这画法!诸位请看,扇上牡丹勾勒百笔,脂粉堆砌,终究落了俗套匠气。再看周将军这只鸡,全身上下不画一片羽毛,不施晕染,只拿一大一小两个墨圈定住身形,嘴似破甲锥,冠如三叉戟!把繁枝末节一刀斩尽,只留铮铮筋骨!这等删繁就简,舍形取神的宗师笔意,当真是前无古人!”
周起把笔杆往掌心里一拢,顺着话茬点了点头:
“对,闻鸡起舞。”
人堆里有个头发花白,考了三十年的老童生挤上前,捻着胡须端详扇面,连连摇头:
“诸位只看其一,未看其二!这扇面上原画着牡丹,牡丹者,富贵也。公鸡打鸣,鸣者名也,乃是功名!这鸡又稳稳立在石头顶上,石者室也,鸡者吉也,合起来便叫室上大吉!周将军这一笔下去,功名富贵,室上大吉,一样不落!”
老童生转过身,冲那戴帷帽的小姐长揖到底:
“恭喜小姐!这把团扇将来压箱底作了陪嫁,夫家必定功名顺遂,合室大吉!”
白纱后的小姐低下头,双手将团扇收拢在胸前,由小丫鬟护着,快步退回青呢小轿里去了。
书坊门前却炸了锅。
“功名?!”
“周将军,小生明年春闱下场,不求题字了,也求赐一只鸡!”
“给小生也画一只!小生要室上大吉!”
方才那老童生红了脸:
“周大人,老朽考了三十年......也求一只!”
周起一听不用写字,来者不拒,左手提笔,咔咔几下便是一个大圈套小圈,底下戳两根细木棍儿。
折扇,画册,白纸一张接一张递到跟前,周起手腕不停,一只接一只往上面画。
先前那个一把扯开前襟的国子监监生挤到最前头,挺起胸膛,如愿在白生生的里衣胸口讨了只水墨鸡。
他退到一旁,低头拿手指点着自己胸口,冲围过来的同窗掉起了书袋:
“诸位看这鸡冠,三个尖,古书有云,头戴冠者,文也!再看这爪子劈成三叉,足搏距者,武也!敌在前敢斗者,勇也!守夜不失时者,信也!”
旁边有个背书笈的举子抢着补了一句:
“还有一德!得食相告者,仁也!方才街口那位军爷把大鸡腿分给了街坊孩童,诸位都亲眼瞧见了!”
有个摇头晃脑的书生看着自己扇面上的墨鸡,朗声吟道:
“五更一唱天狼遁,不是寻常报晓鸡!”
吟罢,他捧着扇子挤到周起跟前,作揖求周起准他把这两句诗题在墨鸡旁边。
周起巴不得有人替自己动笔写字,当即把狼毫笔递了过去:
“写得好,你写。”
书坊掌柜在柜台里头翻找一阵,捧着一张裁好的大红纸从人缝里挤出来,往周起面前一铺:
“周将军,给小店也赐一只!”
周起从书生手里拿回笔,在红纸正中画了个比方才大三圈的圆肚皮鸡。
掌柜双手捏着纸角,把红纸高高举过头顶,朝着满街人喊道:
“诸位掌掌眼!这哪是鸡!这是神鸟朱雀!正应着咱们这朱雀坊嘞!俺这就去斜对面裱起来,挂在剪韭山房门楣正当中!”
一个年轻书生踮着脚尖盯了那张红纸好一会儿,一拍巴掌:
“诸位都看走眼了!头顶三尖,尾拖长羽,这哪是鸡,分明是凤!凤凰现世,天下......”
旁边的老童生脸色一变,一把捂住他的嘴:
“慎言!”
热闹的书坊门前陡然静了下来。
周起把笔在砚台边揩了揩,搁下,开口道:
“是鸡。就是只鸡。”
街边熟食铺子前,流着鼻涕的半大小子钻进人堆,挤到最前头,举起手里啃剩的鸡腿骨,指着红纸上的墨圈嚷道:
“这不就是只鸡嘛!跟俺手里这只一模一样!”
书生们静了一静,有人叫道:
“童言无忌,返璞归真!此乃大巧若拙!”
满街大笑。
人堆外头,洛一宁也弯了弯眼梢,转身走了。
马不六拎着油纸包挤进来,冲四下一拱手:
“诸位让让!我家大人奉旨进京,还等着面圣,得回去预备着,今日就到这儿!”
书生们一听“面圣”,不敢再缠,纷纷往两边退。
马不六凑到周起跟前,压低了嗓子:
“大人,鸡凉了。”
周起把笔还给掌柜,回身一把拉住方执中,凑到他耳边低声道:
“令尊的事,我那儿有消息。跟我走,别声张。”
方执中怀里的画稿一抖,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
他把画稿塞进掌柜手里,跟着周起走了。
……
一路出了朱雀坊,往北拐进崇礼坊的胡同,方执中走得气喘吁吁。
他怀里还揣着方才周起塞过来的荷包,羊脂玉佩和碧玉扳指,好几回张嘴想问,可见周起只顾迈着大步往前走,马不六与黄羽拎着葫芦鸡一左一右跟在后头,街面上人来人往,他只能把滚到舌尖的话咽回去,手心攥得全是冷汗。
一行人在一座朱漆兽环大门前停下脚步,廊下坐着的两名礼部皂隶见周起回来,慌忙起身迎上前。
周起把马不六手里拎着的一包葫芦鸡递了过去:
“趁热拿去给弟兄们下酒。这位是我在云州认得的旧相识,带进来叙叙话。”
皂隶眉开眼笑地双手接过:“谢千户赏!公主别馆的规矩,生客得登个名。”说着在门簿上记了一笔,侧身将路让开。
进了二门,周起叫黄羽把剩下的油纸包拎去西跨院分给牛高他们,自己领着方执中穿堂入室,径直往后院正房走。
方执中低着头跟在后头,沿途瞧见抄手游廊下垂手侍立的礼部仆妇,心里越发犯嘀咕。
门房说的是公主别馆,周将军怎么住在这儿?
到了正房外间,守在隔扇门边的简兮与小环屈膝见礼。
周起摆了摆手:
“你们去外头廊下看着,别叫人挨近。”
两人应声退了出去,反手掩严了房门。
周起挑开软帘,侧身让方执中进来。
向阳的窗榻上,顾怡岚正倚着软枕坐着,膝上搭着薄毯,肚子高高隆起。
她听见动静抬起眼,见跟着进屋的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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