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三章 深渊幻境 (第2/2页)
,像是整片大地都在发出同一阵痛苦而漫长的哀嚎。
远处是绵延十数里的战场。
秦军和赵军正在激烈厮杀,两军阵线犬牙交错,秦军的黑色战甲和赵军的深红军服,在黄土坡上纠缠成一团,已经分不清哪是秦哪是赵。
步兵的长矛互相戳刺,骑兵的战马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弓箭手在阵后不停地拉弓放箭,箭矢如暴雨般倾泻在两军阵中,每一波箭雨落下,都会有一整片士兵同时倒下。
倒下的士兵在黄土上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然后他们的尸体被后面涌上来的士兵踩在脚下,和黄土、碎骨、血泥混在一起,成为这片战场地基的一部分。
远处秦军的黑色玄旗正在缓缓移动,以一个巨大的弧形从赵军侧翼包抄过去——那是白起的帅旗,武安君的帅旗,旗面上那个血红色的“秦”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每一次翻卷,都会让赵军阵中爆发出一阵绝望的哀嚎。
陆悬鱼站在那片微微隆起的黄土坡上往下望去,战场上最惨烈的厮杀,正发生在一条已经干涸了大半的河床边缘。
秦军的重甲步兵以密集而整齐的方阵,往赵军阵中稳步推进,每一排士兵的长矛同时刺出、同时收回、同时再刺出。
矛尖刺入人体的声音沉闷而短促,赵军的轻步兵在秦军方阵的挤压下不断后退,后排的士兵被挤下了河床,跌在河床底部那些尖锐的碎石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被后排继续涌下来的同伴踩在脚下。
河水早已被尸体堵塞了,水流在尸堆之间艰难地寻找着出路,将那些还睁着眼睛的、还张着嘴的、还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惊恐表情的人脸上的血迹,一点一点地冲刷掉,露出下面苍白得毫无血色的皮肤。
秦军骑兵从赵军侧翼的山坡上俯冲而下,马蹄踏起的黄土在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尘龙。
骑兵冲入赵军溃散的步兵阵中,马刀在日光下闪过无数道冰冷的银光,每一次刀光闪过,便有一个赵军士兵的头颅或手臂飞上半空,鲜血从断裂的颈口喷出数尺高,在黄土上溅开一朵又一朵暗红色的血花。
赵军的弓箭手已经溃不成军,有人在慌乱中将弓弦拉断,有人将箭矢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时,被身后涌来的溃兵踩倒,再也没有站起来。
有个年轻的赵军士兵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剧烈地颤抖,嘴里反复喊着“阿娘”。一个秦军骑兵从他身侧掠过,马刀斜斜斩下,那声“阿娘”戛然而止。
陆悬鱼站在黄土坡上,握着镇魂剑的右手在剧烈地颤抖。
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个人第一次亲眼看到真实的战争、真实的屠杀、真实的血流成河时,从骨髓深处涌起的那种无法控制的震颤。
他在古战场见过项武点将台上的冤魂,但那些冤魂是数百年前的旧事了——他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是魂魄,战争已经结束了很久。
而此刻他站在长平之战的现场,亲眼看到活生生的人被长矛捅穿、被马蹄踏碎、被马刀砍下头颅,看到那些和自己一样有父母、有妻儿、有喜怒哀乐的普通人在他面前以万为单位死去。
这不是幻境,这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这些人在数千年前的那个战场,就是这样被白起驱赶进土坑,然后被黄土一层一层地埋掉的。
陆悬鱼的目光越过那片还在激烈厮杀的战场,落在远处山坡上一座用夯土筑成的高台上。
高台四周立着数十面秦军的黑色玄旗,旗面上那个血红色的“秦”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高台上站着一个身穿玄色战甲的高大身影,面容冷峻而沉默,目光平视着前方那片正在被屠杀的战场。
他没有亲自挥刀,没有亲自下令,只是负手站在那里,以一种近乎于旁观者的姿态俯视着整场战争。他的姿态极沉稳,和他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时一模一样——他不需要亲自杀人,他只需要站在高处,用旗语和传令兵将命令一道一道地传下去。
那些命令在经过几道转手之后,会变成山下那些秦军士兵手中的长矛、马刀、弓弩、铁锹和黄土。
他是整场战争的大脑,而那些士兵是他的手。
陆悬鱼的目光从高台往下移,看到了高台下方那片开阔极平坦但触目惊心的洼地。
洼地里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那是已经投降的赵军士兵,他们赤手空拳,衣衫褴褛,被秦军的长矛阵从四面八方围困在洼地正中央。
洼地边缘已经挖好了一个巨大的土坑,土坑极深,坑壁上还能看到新鲜的铁锹痕迹。
秦军士兵正在将降卒分批赶进土坑,每一批降卒被赶进去之后,坑沿上的秦军便开始往下填土。
黄土从坑沿倾泻而下,落在那些降卒的头上、肩上、脸上。
坑中爆发出震天的哀嚎——那些降卒终于明白了,“降者不杀”是一句空话。
他们拼命往坑壁上爬,但坑壁太陡太滑,他们的手指在黄土上刨出一道道血痕,却怎么也爬不上去。
黄土继续往下落,一层一层地压下去,坑中的哀嚎声从震耳欲聋渐渐变得沉闷,从沉闷渐渐变得稀疏,从稀疏渐渐归于死寂。
然后秦军士兵继续赶下一批降卒进坑,继续填土,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陆悬鱼站在黄土坡上,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镇魂剑的剑柄上。
他的眼眶红得快要滴血,牙齿咬得嘎吱作响,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在人间推新法、改度量衡、疏商路、均田分地,做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那些被不公规则压得喘不过气的人能活下去。
但此刻他站在这片幻境中,眼睁睁地看着几十万人被活埋,却什么都做不了——因为这是幻境,是数千年前已经发生过的历史,他不能改变,也无法阻止。
他拔剑。镇魂剑从剑鞘中骤然拔出,剑身上那些镇魂符文,在深渊边缘的黑气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银光,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冰冷的光芒之中。
他往前迈了一步,准备冲下黄土坡,冲向那座高台,冲向那个负手站在高台上、正在指挥这场大屠杀的白起。
但地藏王的锡杖从身后轻轻一横,杖头六环相撞发出一声清脆而低沉的响声,恰好拦在他身前。
“小友,不可冲动。此乃幻境——你看到的那些降卒,那些秦军,那些被砍下的头颅和被填进土坑的尸体,都是数千年前已经发生过的历史。
你不能改变它们,你也不能阻止它们。你若此刻冲上去和白起硬拼,便正中了他的执念——他的执念就是‘杀’,你不和他讲道理、不破他的战魂,直接用武力和他对抗,他只会用更强大的杀神之力将你连同这片幻境一起碾碎。
你要冷静下来,先看,先听,先让那些战魂自己开口。”
陆悬鱼的剑停在半空中。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虎口处项武长戟留下的旧伤被剑柄磨得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继续往前冲——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镇魂剑缓缓放下,重新插回剑鞘之中。
就在此时,高台上那个负手而立的白起缓缓转过头来。
隔着整片正在被屠杀的战场和正在被填土的土坑,准确地落在黄土坡上那个手持银剑、身穿青衫的年轻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