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百家灯 (第1/2页)
冬至这天,白事街从黄昏就开始热闹。
纸扎铺的院门大敞着,堂屋、棚子、院子里摆开了七八张桌子,饺子一屉一屉地出笼,白汽腾起来,把整条街的寒气都熏软了。街坊们扶老携幼地来了,每家手里,都捧着一盏灯。
王婶家的马灯,点了三十来年,玻璃罩子熏得发黄,她说这灯陪她送走了公婆、送走了老头子;张叔家的是老式保险灯,打气的那种,他儿子小时候写作业就点这个,如今儿子在省城安了家,灯倒留下了;赵老栓提来一盏修鞋摊上的铁皮灯,灯身上全是磕碰的坑,一个坑一个年头;苏婆婆的是一盏小小的铜油灯,擦得锃亮,是她嫁过来那年,娘家陪的嫁妆。
齐师傅捧着一盏老煤油灯来了,灯座上刻着一朵莲花。老人进门就说:"这是我师父传我的,六十年了。"
小满举着他的兔子灯,挤在最前头,兔子耳朵一颠一颠。柳嫂跟在后头,手里还端着一盖帘刚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说是孩子点名要带给师父尝尝。
街口,假学者缩着脖子,在一家关了门的铺面房檐下站着,哈着白气,看着满街灯火人声。他看了半天,掏出本子写:饺子宴,属实。全街吃席,无异常。
写完,他跺了跺冻麻的脚,又等了半个钟头,见实在看不出名堂,缩着脖子走了。
院墙根下,刘志刚端着一碗饺子,眯着眼瞅着他的背影走远,朝院里比了个手势。
席开了。七八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烧刀子温在小炉上,老爷子们划拳,媳妇们唠家常,孩子们在桌子腿中间钻来钻去。陈平跑前跑后地下饺子,脑门上全是汗。秦婆婆坐在角落,看着满院子的热闹,看着看着,眼睛就湿了——她守了八年空宅,快忘了人间烟火是什么味道。
亥时,饺子吃得差不多了,炜杰站了起来。
满院子的人,慢慢安静下来。
"各位叔伯婶子,"他说,"今天请全街吃饭,是谢街坊。但请各家带灯来,是有另一件事——就不瞒大家了。"
他转身,从堂屋里,捧出了那盏长明灯,端端正正供在院子当中的高桌上。
"这盏灯,是我外公点的。点了二十八年。"炜杰的声音不高,可满院子静得连火苗声都听得见,"外人只知道我外公是白事街手艺最好的纸扎匠,却不知道,他这辈子,还在做另一件事——每年冬至,他都要替人守一夜灯。守的,就是这一盏。"
"今年,外公不在了。灯,不能灭。"
"按老理,守灯是一个人守。可我一个人,"他顿了顿,环视满院子的灯,"守不过来。所以我把各家请来了——一盏灯,一个人守,是私守;一百盏灯,一条街守,是共守。今夜,劳烦各位,把各家的灯,点在这盏灯旁边,陪它,也陪陪我外公,过这个冬至。"
院子里静了一瞬。
齐师傅第一个站起来,捧着他那盏莲花煤油灯,走到高桌前,把灯点着,端端正正摆在长明灯旁边。
"德山,"老人对着灯,哑声说,"你守了这条街一辈子,今儿,街坊陪你。"
王婶第二个。张叔第三个。苏婆婆把她的小铜灯放得小心翼翼,嘴里念叨:"老炜哥,当年我家那口子的寿衣,你分文没收……"赵老栓把铁皮灯摆上,闷声说了句:"老哥,我这条命,是你外孙救回来的。"
一盏,一盏,又一盏。
马灯、保险灯、铁皮灯、铜油灯、玻璃灯、兔子灯……几十盏灯,围着那盏长明灯,摆满了半院子。火苗挨着火苗,暖黄的光连成一片,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融融的。
小满踮着脚,把兔子灯放在最里圈,紧挨着长明灯,奶声奶气地说:"灯爷爷,我的灯借你靠一靠。"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笑着笑着,不知谁先抹起了眼睛。
子时前一刻,炜杰兜里的手心,忽然一烫——是桂花树的方向。隔着半个院子,那个贴着耳朵的声音,急促地飘过来,只有两个字:
"……来了……"
子时,到了。
风,就是在这个时候起的。
不是腊月的风。那风从街口进来,不刮旗,不扬尘,贴着地皮走,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冰冰凉凉地漫进院子。满院子的火苗,齐刷刷地矮了半寸。
雾跟着就起来了。白茫茫的,从街两头往中间涌,转眼就把院子外的世界隔断了。雾里,影影绰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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