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查灯与信 (第1/2页)
白志成是晌午进门的,进门先不看人,看灯。
他往柜台前一坐,接过陈平递的茶,没喝,压着嗓子说:"小炜,这两天,街上来了个收老物件的。"
"收老物件的,年年有。"炜杰说。
"这个不一样。"白志成把茶杯放下,"他不收瓷,不收木,专收铜器。香炉、烛台、老锁,给价也大方。可他每到一家,话头绕来绕去,最后都绕到一件事上——'你们这条街上,谁家有传下来的老灯?'"
屋里静了一瞬。
里间,小满手里的竹篾"咔"地断了一根。
炜杰没说话,起身给他续茶。
白志成盯着他:"我做了一辈子白事,人头熟。我问了一圈——他问过七家,七家都是一个路数。先夸东西,再问来历,问到来历,必提灯。"他顿了顿,"小炜,是冲你们家这盏来的。"
堂屋正中,长明灯安安静静地亮着。灯焰黄豆大一点,纹丝不动。
炜杰看着那点火,想起几天前顾惟深站在同一个位置,说的那两个字——
好灯。
"白伯,"他开口,"您帮我再回想回想,他除了问来历,还问什么?"
白志成皱着眉想了想:"问过'这灯多少年了',问过'当年谁打的'……对了,还问过一句怪话。他问孙婆婆:'白家那灯,沉不沉?'"
陈平在旁边"嗤"了一声:"灯沉不沉,关他什么事?"
炜杰心里却沉了一下。
问年代,是断代;问出处,是溯源;问分量——是在估它肚子里有没有东西。
尽调做了那么多年,他太熟悉这个顺序了。查一件事,先查谁在问、按什么顺序问、问到哪儿停。问,本身就是答案。对方不是怀疑,是已经按"灯里有东西"这个方向,一寸一寸在摸。
"不能藏。"炜杰说,"顾惟深亲眼见过这盏灯。藏,就是告诉他灯有问题。"
"那怎么办?"
"反着来。"炜杰站起身,"从今天起,这盏灯,要做成全白事街最没有秘密的一件东西。"
当天下午,炜杰拎着两斤槽子糕,挨家挨户串门。
名目是现成的——上个月百家灯守夜,九十七户家家出过力,他是去道谢的。道完谢,话头"自然而然"落到自家灯上:
"……说起来,我们家这盏长明灯,还是托大伙儿的福。打我出生那年就点着,二十六年了。当年是我外公请城西铜匠铺的周师傅打的,后来铺子拆了,灯杆歪过一回,还是齐师傅帮着校的。街里上了年纪的,都见过它。"
话全是真话,每一句都经得起查。
年代是真的,出处是真的,修过也是真的。唯一没说的,是底座里有什么。
尽调的第一课:最高明的隐瞒,不是编一套假的,是把真的说得足够全,全到对方觉得没什么可挖。
天黑之前,半条街的老人都把这款灯的来历复习了一遍。孙婆婆还主动添了油:"那年灯杆被碰歪了一下,你外公心疼得三天没吃好饭!"
故事越具体,越扛得住行家敲。
行家第二天下午就上门了。
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半旧夹克,手里拎个黑布包,进门先扫一圈货架,眼睛却不往纸活上落。
"老板,收老物件。"他嗓音沙哑,"家里有老铜器没有?香炉烛台,老灯老锁,都要。"
"小店是纸扎铺,"炜杰擦着手出来,"铜器没有。"
"哎,别忙回绝。"男人笑了笑,自顾自往里走,"老铺子嘛,犄角旮旯总有点存货。"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脚步不快,目光扫过纸人纸马、扫过香烛纸钱,最后,落在堂屋正中那盏灯上。
停了两秒。
"这灯,"他说,"有点年头了吧。"
"二十六七年。"炜杰说,"我出生那年点的。"
"好火色。"男人凑近了些,眯眼端详灯座,"铜工也地道。老板,割爱不割爱?我出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
"两万。"
里间的竹篾声停了。
炜杰笑了:"师傅,您收旧铜器,两万块收一盏灯?"
"老物件讲缘。"男人面不改色,"我看它有缘。三万。"
"您这不是收旧货的路数。"炜杰摇摇头,"收旧货的,先挑毛病后压价。您倒好,毛病不挑,价钱直着往上走——师傅,您是真心想要,还是替人跑腿?"
男人眼皮跳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老板会说话。五万,现钱。"
"不是钱的事。"炜杰伸手,轻轻把灯罩扶正,"这是命灯。我外公给我点的,灯在人在,灯灭人亡。卖了它,等于卖命。您出五十万,它也是一盏不卖的灯。"
男人盯着他看了足有三秒,忽然从夹克内袋摸出一张名片,搁在柜台上:"改主意了,随时打电话。价钱,好商量。"
名片是烫金的:宝昌拍卖行,业务经理,姓洪。
人一走,白志成就从后街绕了进来——他一直坐在对面茶摊上。
"查。"炜杰把名片推过去。
白志成的外甥在行政审批局。一个钟头后,回话来了:宝昌拍卖行,注册三年,实缴五十万,股东是一家文化公司;文化公司往上穿,穿到第三层——
"永生国际。"白志成念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小炜,是顾惟深的人。"
果然。
炜杰捏着那张烫金名片,心里反倒静了。
派行家上门,当面开价,留下名片——这不是买,是最后一次"文明的尝试"。买不成,下一步,就该不客气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长明灯。灯焰还是黄豆大一点,稳稳的。
"今晚起,"他对陈平和小满说,"店里留人守夜。轮班。"
信,是第二天早上出现的。
陈平开板儿的时候,在门槛里侧发现的——一个黄皮纸信封,边角磨得发毛,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安安静静躺在地上,像夜里从门缝塞进来的。
"谁这么早送信?"陈平嘀咕着捡起来,翻过来一看,愣住了。
信封正面,毛笔字,墨色旧得发灰:
"烦交辽东宽甸三道沟王守义班长亲启"
落款一行小字:"弟赵铁柱泣托"
陈平的手一抖:"炜、炜杰……"
炜杰接过信封。
入手,凉。不是纸的凉,是从井水里捞出来的那种凉。
外公的跑腿日记里写过:信差的信,不走邮路。执念到了,信就到了。
他拜了信差,这是第一封。
"赵铁柱……"小满凑过来,"是不是前儿出殡的那个赵爷爷?"
是他。
三天前,白家铺子办过一档白事:城郊的赵铁柱老人,九十五岁,睡梦中走的。老爷子一辈子务农,无妻无子,丧事是村委会张罗的,简单得很。炜杰当时还感慨,说老爷子走得清净。
出殡那天,村委主任给老爷子胸前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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