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7章 血色清党与闽北断刃 (第2/2页)
生说的'天下为公',不是让蒋介石一个人'为公'吧?"
大厅里一片哗然。
几个将领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看地图。谁都知道沈砚之脾气硬,但没想到他敢在何应钦面前说出这种话。
何应钦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砚之。"他的声音冷了,"你是在质疑蒋总司令?"
"我是在质疑你们背叛革命。"
"放肆!"
何应钦猛地拍案而起。
桌上的茶杯被震翻,茶水淌了一桌。他盯着沈砚之,胸口剧烈起伏,短须微微发抖。
"沈砚之,你不要以为打了几个胜仗就可以目无军纪!我现在以国民革命军总参谋长的名义命令你——立刻交出你师里所有跨党人员,否则军法从事!"
沈砚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不是要拔枪——是习惯。每次面临生死抉择的时候,他的手都会不自觉地摸到那里。
大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有人期待他服软,有人期待他反抗,有人已经把手悄悄摸向了腰间。
赵铁山站在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何总长。"沈砚之开口了,声音出奇地平静,"我可以交出名单。但有一个条件。"
"说。"
"那些人,由我亲自送他们离开防区。军部不得阻拦,不得追捕。"
何应钦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好。我给你三天。三天之内,你师里所有跨党人员必须离开上海。三天之后,如果还有——"他顿了顿,"军法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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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四日,凌晨。
第二师驻地,闸北一处废弃的纺织厂。
沈砚之坐在临时指挥所里,面前摊着一张上海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了七个位置——全是地下交通站的联络点。
赵铁山推门进来,脸色比前两天更难看。
"师长,林主任他们被关在龙华监狱东监。特务营的人说,明天就要转送南京。"
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住了。
龙华监狱。东监。那是专门关押政治犯的地方,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
"还有多少人没撤出去?"他问。
"十七个。林主任、李副团长,还有十五个政治部和下属部队的跨党同志。剩下的十四个已经安全送走了。"
十七个人。
沈砚之闭上眼睛。
他想起程振邦。想起那个在武昌城下替他挡了一颗子弹的兄弟。程振邦要是还在,一定会对他说——"砚之,别犯傻。十七个人换你一条命,不值。"
但程振邦已经不在了。
从武昌到南昌,从南昌到上海,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现在轮到这十七个了。
"赵铁山。"
"到!"
"去准备二十套军服,第二师的军服。再准备一辆卡车,挂第二师的牌照。"
赵铁山愣住了。
"师长,你要干什么?"
"去龙华监狱。"
"那是军部直属监狱!你带人硬闯?"
"不是硬闯。"沈砚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是'提审'。我是第二师师长,有权提审我部涉案人员。何应钦给了我三天,今天才第二天——我还没超时。"
赵铁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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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
龙华监狱的大门在夜色中像一张黑色的巨口。
沈砚之带着赵铁山和六名卫士,穿着整齐的将官制服,大步走向岗哨。
"站住!什么人?"卫兵端起枪。
"第二师师长沈砚之,奉军部命令提审犯人。"
卫兵看了看他的肩章,又看了看身后那辆挂着第二师牌照的卡车,犹豫了一下,放行了。
东监的走廊又深又窄,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看守长提着一盏马灯在前面引路,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沈师长,你要提审的犯人关在三号监房。一共十七人,一个不少。"
"打开。"
看守长用钥匙打开了铁门。
三号监房里没有灯。黑暗中传来铁链碰撞的声音和压抑的咳嗽声。马灯的光照进去,沈砚之看到了他们——
林卓然靠在墙角,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镜没了,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李副团长的左腿伤口又裂开了,纱布被血浸透,但他还是坐得笔直。那个十八九岁的女干事缩在角落里,怀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十七个人,没有一个求饶的。
"林主任。"沈砚之开口了。
林卓然抬起头,眯着肿成缝的眼睛辨认了半天,忽然笑了。
"沈师长……你怎么来了?来送行的?"
"来接你们的。"
林卓然愣住了。
"接我们?"
"换上军服。"沈砚之朝身后一挥手,赵铁山拎着两个大包袱走进来,"卡车在外面等着。今晚就走,出上海,往南,去闽浙赣边境。"
十七个人面面相觑。
"沈师长,你这是……"李副团长开口了,声音沙哑,"你这是抗命。"
"对。"
"他们会杀你。"
"不会。"沈砚之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何应钦还要我打北伐的下一仗呢。他舍不得杀我。"
他走到林卓然面前,蹲下身,把一套军服递给他。
"穿上。从现在开始,你们是我第二师的'政工督察队',奉命前往福建整顿军纪。有我的手令,沿途检查站不会为难你们。"
林卓然接过军服,手指在发抖。
"沈砚之。"他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哽咽,"你这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我这条命,从宣统三年就卖给革命了。"沈砚之站起来,"火坑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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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
卡车驶出了龙华监狱的大门。
沈砚之站在监狱门口,看着那辆卡车消失在晨雾中,直到尾灯的红光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过身。
何应钦的副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沈师长,好手段。"副官冷笑,"何总长让我带句话——三天期限,从现在开始算。三天之后,如果这些人再出现在上海,何总长会亲自来'拜访'你。"
沈砚之点了点头。
"替我谢谢何总长。"
他翻身上马,朝闸北方向而去。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像一声声闷雷,滚过1927年春天那个血色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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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日,广州。
李济深部开始大肆捕杀地下党人。珠江上一夜之间浮起了一百多具尸体。
四月十八日,南京。
蒋介石在南京成立国民政府,发布《清党布告》,正式与武汉国民政府决裂。
四月二十一日,上海。
何应钦的"三天期限"到了。
沈砚之坐在第二师指挥所里,面前摊着一份电报——武汉国民政府发来的,任命他为"国民革命军独立第二师师长",脱离蒋介石指挥序列。
电报末尾只有八个字:
"速来武汉,共襄义举。"
赵铁山站在他身边,手里还攥着另一份电报——何应钦发来的最后通牒。
"师长,军部来电:限你今日正午之前到龙华军部报到,否则以'叛变'论处。"
两份电报,两条路。
一条通往武汉,通往尚未被蒋介石完全控制的革命阵营。一条通往龙华,通往几乎必死的结局。
沈砚之拿起笔,在武汉的电报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传令全师,准备转移。"他说,"目标——闽浙赣边境。不走武汉,走南路。"
"南路?"赵铁山一愣,"南路全是蒋介石的部队,怎么走?"
"走山路。"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黄浦江上初升的太阳,"从上海往南,经嘉兴、杭州、金华,进福建。山路多,大部队追不上。"
他转过身,看着赵铁山。
"告诉弟兄们,这一走,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赵铁山的眼眶红了。
"师长,跟您走,到哪都行。"
沈砚之笑了。
那是他自四月十二日以来,第一次笑。
"好。那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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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二日,凌晨。
第二师主力八千余人,悄然撤离上海闸北驻地。
没有军乐,没有送行的人群,只有马蹄声和行军靴踩在石板路上的沙沙声。
沈砚之骑着那匹跟随他多年的枣红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腰间挂着那把从山海关带出来的勃朗宁手枪,背上还背着程振邦留下的那把大刀。
刀刃上的缺口还在。
那是武昌城下留下的。
他摸了摸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布条是程振邦的妻子去年寄来的,说"替他陪着你"。
"振邦。"他在心里说,"我又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你要在天有灵,就保佑这八千弟兄,平平安安走到闽北。"
队伍穿过嘉兴地界的时候,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上海的方向。
那座城市还笼罩在晨雾中,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墓碑。
但他知道,墓碑下面,种子还在。
总有一天,会有人把它挖出来,重新种进土里,让它发芽。
总有一天。
(第058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