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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十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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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章 十年之后 (第2/2页)

声音。从村路的方向,两道光由远及近,一点一点地靠近。他站在那里没有动,看着那两道光穿过冬夜的田野往村口过来。

    远处有两道光,沿着村道,正从省道方向往村子里过来,越来越亮。一辆面包车,车身在颠簸——有一辆面包车正从村路上开过来。车速不快——路面不平,司机在避坑。车灯在坑洼路面上晃动着,光柱一会儿抬高一会儿放低。王威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两道光从远处慢慢靠近,穿过村口那条水泥路——他自己出钱修的那段——在槐树前几米的地方停下来了。发动机没有熄火——突突突地在夜里响着。车门开了。先是一只穿着旧皮鞋的脚踩到了地面上,然后是一个人的上半身从驾驶座里探了出来。

    建国从车上跳下来了。

    他穿着那件旧夹克——从省城一路开过来的时候他没有想过在半路停下来加一件厚外套。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连夜赶回来——不是王威叫他回来的,海龙也没有叫他。但他开着开着就往这个方向走了。他知道王威这个时候应该在家里,应该坐在堂屋的灯下等着零点过去。但他没有去敲王威家的门——他把车开到了老槐树下面。

    他没有关车门——车灯还亮着。他站在面包车旁边,绕着车头走了几步,看着站在槐树下的王威。两个人在冬天夜晚的槐树下面站了一会儿,隔着几米的距离谁也没有先说话。发动机的突突声在夜里填充着他们之间的空气。

    然后副驾驶的门也开了。海龙从座位上下来,站在面包车的另一侧,手里拎着那个工具箱——铁皮外壳的拉链头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光。他下车的时候没有马上关门——先看了一眼站在树下的两个人,然后才把车门轻轻合上。车门锁扣卡进门框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咔嗒。他沿着车头绕了半步,和建国之间隔了一小段车头的光柱。

    三盏车灯。老槐树下。在这一年的最后一个夜晚,他们三个没有约好的回到了同一个地方。建国穿着那件旧夹克的外套,拉链没有拉到顶。海龙的手里还拎着那个工具箱,在车灯的边缘光线里,工具箱的外壳上有一道细长的擦痕,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在灯光的斜照下现出一道浅浅的凹陷。王威站在石头旁边,棉袄领子立起来。

    没有人说话。远处有一声鞭炮响——可能是零点到了,但不是那天晚上唯一的声响。那声鞭炮在远处炸开以后,余音在冬天的空气里散得很快。老槐树的枝条在冬天的风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一根细枝碰到了另一根,发出了一声干燥的、极轻的触碰声——然后没有了。三个人在树下站着——头发被凉风吹动,衣领在风中贴到了皮肤上,没有一个人缩脖子。

    面包车的车灯在黑暗的路面上照出了三根长长的影子,从三个人脚下向外延伸出去,在石头前面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根是谁的。

    他们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然后王威往建国那边走了半步——只半步——说了一句:“进屋吧,你娘还没睡。“

    建国没有回答。他关上了车门,发动机熄了,车灯灭了。周围重新暗下来了几秒钟,等眼睛重新习惯了月光,又能看到那棵树的轮廓了。有人踩到了一片枯叶——叶脉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像是有人在安静的空气中折断了一根干燥的枝条。

    海龙没有动,但手里的工具箱换了一只手拎着。

    三个人朝村里面走去。脚步声在水泥路面上响了几下,然后拐进巷子里。海龙走了几步以后把工具箱从右手换到了左手,但没有停下脚步——他跟上前面的人影,沿着巷子拐了一个弯。王威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看那棵树。建国走在中间,他也没有回头。

    老槐树下面空了。石头还在。三道刻痕还在树根上——在月光照不到的那一侧,在黑暗里,还在。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天亮以后是2011年1月1日。新的十年开始了。但今晚他们先走到了这里——不是约好的,但也算某种约定本身。他们不需要说下次再见了,因为人已经在村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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