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0章 归帆 (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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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风浪停了。海面如镜。云层裂开,漏下大片大片淡金色的光。那光落在海上,像铺了一条从南到北的金路。凌峰让人把他扶上甲板。他坐在一张从船舱里搬出来的旧木椅上,身上披着件不知谁找来的灰毯。海风极轻,带着暖意。他望着北方。那里,海天相接,蓝得发亮。
“再过几天,就能到江海了。”小武站在他旁边,脸上全是笑。
凌峰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那只手还肿着,手指上缠着绷带。可他知道,这只手还能再握刀,还能再抱紧他想抱的人。他又摸了摸怀里那只小红布袋。布袋上沾满了血和盐,已经脏得不成样子。可那根用金线绣成的“峰”字,仍在光下微微发亮。
“灵儿看见这袋子,怕是要哭鼻子。”凌峰道。
“灵儿小姐最担心的就是你。她能不哭吗?”小武说。
凌峰笑了。他抬起头,对掌舵的施老板说:“老板,船能再快些吗?”
施老板回头看他一眼,说:“我这条老船,最快也就这样了。不过,我看这风,顺。再有一天,就能到琼州。到了琼州,你们要回家,就容易了。”
“好。”凌峰道。
他靠在椅背上,任海风暖暖地吹着。船头破开平静的海面,拖出一道极长极白的航迹。几只海鸟不知从哪里飞来,绕着船桅盘旋,叫得清亮。凌峰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了。
一天后,船靠了琼州。
夜姬带着两个人下了船。傍晚时,她便回来了。她说,江海那边已经收到了信。皇甫若澜回了一句话,只有六个字:“让他活着回来。”
凌峰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里有倦意,有愧意,也有暖意。
“告诉她。我回来了。”他说。
第二天,他们换了一条更大更稳的船。船头朝着东北。凌峰躺在后舱的软榻上,枕边放着那柄母亲留下的短刀。刀已洗净。刀柄上的“汐”字,在灯光下温润如玉。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摩挲。南洋的风已经远了。极乐岛、血池、血姑,都在他身后。像一场极长极长的噩梦。如今梦醒,他只想回家。
三日后,船进了江海地界。
凌峰是被海风里的味道唤醒的。那味道里有江泥的腥,有芦苇的青,还有极淡极淡的煤烟味。那是江海港特有的气息。他睁开眼。舱外有光。小武推门进来,还没说话,眼圈先红了:“哥,到了。我们到家了。”
凌峰笑了笑。他让小武扶他起来。甲板上已经站满了人。穆恩、石头、战虎、青风、暗影、鬼瞳,还有那二十个从南洋杀回来的兄弟。人人带伤,个个带笑。船缓缓靠向码头。码头上,他看见了熊子,看见了罗尔德蒙,看见了夜姬的手下。他还看见了一个极熟悉的影子。那人站在风里,裙摆被吹得轻轻扬着。是皇甫若澜。她旁边站着凌灵儿。灵儿手里抱着一大捧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野花,正拼命地朝他挥手。
船靠了岸。凌峰被穆恩和小武扶着走下跳板。他的脚踩在江海的土地上,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凌灵儿已经冲了过来。她跑到凌峰面前,却不扑上去,只仰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把手里的花递到他怀里。那花是金黄色的,细碎而热烈。
“哥哥,你回来了。”灵儿说。
凌峰用他那只还能动的手,极轻极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嗯。回来了。”
皇甫若澜走了上来。她的眼睛也红了。可她没有哭。她只是上前,抬起手,捧住凌峰的脸,仔细地、像要把他每一寸都刻进眼里一样地看着他。然后,她踮起脚,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
“回来就好。”她说。
海风从身后吹来,把她的发丝和那捧野花都吹得轻轻摇动。凌峰站在江海的码头上,身前是最亲的人,身后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所有的流血、所有的伤、所有的刀光剑影,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家。他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