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7章 井下 (第2/2页)
极深处,有一块极古极旧的石板。石板上刻着一道极深的裂。那裂像蛇。像闪电。像母亲木梳上那道旧痕。凌峰怔了怔。他伸出手,朝那水面慢慢探去。他的指尖刚触到水,整片水面便像被火点着了一半,猛地炸开一圈黑浪。凌峰急退。那黑浪却在半空一折,变成一道极细极长的黑气,朝他面门窜来。凌峰抬剑一挡。那黑气撞在剑上,“滋啦”一声,像把一盆冰水泼在烧红的铁上。凌峰只觉右臂巨震。他整个人朝后滑了几步。鞋底在湿泥里划出两道深痕。等那黑气散了,他才发现,自己右手的虎口已经裂了。血顺着手腕流下来,滴进脚下的黑土里。那土竟“嗤”地冒起几缕红烟。那烟极淡。可凌峰看见了。他心里一沉。这地方,认得他的血。甚至,比极乐岛还要认得。他的血,就是这地方开门的钥匙。严北客果然没骗他。可这门,他不能开。至少,不能这么开。
“你想用我的血把底下的东西引出来?”凌峰突然抬头,朝洞窟北面的黑暗处道。他声音不大,却传得极远。洞中无风。可那黑暗里,却像有人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从那看不见的地方传来。正是严北客。
“凌少主果然机警。我以为,你会先跟那水里的东西打起来。”他说。声音不冷不热。像从井壁里渗出来的一样。
“你装神弄鬼的本事,也就这几下。”凌峰道,“让我下井,不就是想我用血替你喂这水里的东西。等它喝够了,那石板上的门就会开。门一开,这南都的阴脉就重新活了。你说,我会让你如愿吗?”
“你已经用血喂了它。”严北客说,“从你三日前进陈府,在那棵老槐下坐了一夜起。你的血味,就顺着根,流到了这水里。只是太少。不够。今晚你下来了。刚才那一剑,又滴了几滴。它已经醒了。剩下的,只是时间。”
凌峰的眼神冷得像井水。他不再理会暗处的声音。他知道,这老东西在拖。那水里的东西,正在他的血里慢慢苏醒。他若再不出剑,等那东西自己爬出来,就真的迟了。他抬起左臂,用短刀在掌心极快地一划。血涌出来。他朝那黑水中央,猛地一甩。血珠如赤豆,打在镜面般的水上。那水面猛地一鼓。像有个东西从极深极深的地方,朝上猛冲。凌峰也动了。他提剑跃起。剑光如从天上劈下的月,朝着那鼓起来的水面,一剑斩下。夜引剑上的银纹骤然亮了。那道光像一道从剑里抽出来的闪电。它劈进黑水。水面炸开。一条极细极长的东西从水中甩出,像鞭子,又像蛇尾,正正地抽在凌峰的剑上。凌峰只觉一股巨力传来。他整个人被抽得倒飞出去,撞在洞壁上,又滚落在地。火把也被震灭了。洞中一时全黑。只有夜引剑,还亮着。像一根烧不化的冰。凌峰半跪在地上,满嘴是血。可他的眼,比那剑光还亮。他看见,那水中央,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升起。它极黑。极长。像一根从地底抽出来的舌头。又像一条在黑暗里盘了几百年的老蛇。它的头极窄。没有眼。只有一张极细极长的嘴。那嘴正一张一合。像在吸他流出来的血。
凌峰慢慢站了起来。他望着那东西。夜引剑在他手中,如一轮将落未落的冷月。他知道,今晚,要么他死在这井底。要么,他带着这剑,把这东西再镇回去。他朝前迈了一步。那东西也朝他转过了头。黑暗中,一人一物,像两团从不同时代留下来的旧影。即将撞在一起。
而井上,月亮已经升到了最高。南都的风,从陈府上空掠过。没有声音。只有满城的人,都在熟睡。像是谁也不知道,就在这城脚底下,一场比刀剑更深更冷的仗,已经悄悄打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