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1章 闽州旧岸 (第2/2页)
走。那路极颠。凌峰靠坐在车斗里。皇甫若澜挨着他。曹医师坐在对面。穆恩和夜姬各据一角。小武和暗影上了后头那车。车声“吱吱呀呀”。路两旁全是齐膝高的野草。有的地方，那草比人还高。人坐在车里，只看见两排绿浪往后倒。凌峰偶尔闭眼。风里有极淡极淡的苦味。像什么草被人踩烂了。又像香。是极旧的香。他道：“这附近有庙？”车把式不答。凌峰也不追问。他只把夜引剑横在膝上。那剑极静。像也嗅到了这路上的味道。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车停在一片乱石滩前。北崖到了。凌峰跳下车。他抬头。那崖极高。通体黑灰。崖壁上裂着无数道极深的缝。海风从那些缝里灌进去，又灌出来，像有只巨兽在崖腹中缓缓呼吸。凌伯秋和凌正风不在。这一趟，只有他们自己。凌峰让穆恩和夜姬把车和两个车把式留在后头。他带着小武、暗影、皇甫若澜和曹医师往前走。夜引剑已从背上解下。他提在手里。剑未出鞘。可那剑鞘上的银纹，在晨光里极轻极轻地明灭了一下。像在回应这崖里的什么。
“那洞在崖下。”凌峰道。他来过一次，在极乐岛北崖。可极乐岛已经沉了。如今这闽州北崖，和那岛上的北崖并不相同。只是一个名字。可名字相同的地方，风也像。他沿着崖脚走。海潮已经退了大半。滩涂上全是碎石。石头下面，有成片成片极小的红蟹。人一过，那蟹便“沙沙”地钻回泥里。凌峰走得很慢。因为父亲的信。他在找那几道旧剑痕。走了约莫百来步，他忽然停住。前面一块半人高的黑石上，果然有几道极深的痕。那痕极直，极利。像有人用剑在石上极慢极慢地划出来的。一道，两道，三道。三道并列。最下面那道，一直没入石根。凌峰蹲下。他伸手，用指尖顺着那痕慢慢摸。那痕极冷。冷得像有人把当年的月光都封在了这石头里。
“这是归月剑法里的‘三更月’。”凌峰低声道。他抬头。海风从崖上灌下。他看见，那洞就在前头十几步处。那洞不高。只比人略宽。洞口被几块半塌的黑石和一片极密的枯藤半掩着。洞里极黑。什么也看不见。他慢慢站起身。就在这时，皇甫若澜极轻地“呀”了一声。凌峰回头。皇甫若澜正望着洞口。她的脸在晨光下白得厉害。她说：“那里面……好像有人。”凌峰猛地转回去。果然。那洞口的枯藤后，似乎有个极淡极淡的影子。那人影极瘦。坐着的。像一块被海风吹了太久的旧木。他穿着件青灰色的袍。袍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一下一下。像这洞里，也有一片看不见的风。
“青袍人。”小武的声音都压到了嗓子眼里。
凌峰站着没动。他想起父亲信里的话。勿与语。他等的是我，不是你。你只当没看见。凌峰轻轻吸了一口气。他道：“绕。我们绕过去。这洞，不止一个口。”他说完，朝众人打了个手势。几人贴着崖壁，极轻极轻地往西移。那洞口的青袍人，始终没动。他甚至没有抬头。可凌峰却觉得，那人的嘴角，似乎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在说：我等你，已经很久了。风从崖上翻下来，将那洞口的枯藤吹得乱舞。等他们再回头看时，那青袍人已经不见了。只有那几根藤，还在风里，极轻极轻地晃。
凌峰没有停。他带着他们，朝西面那道更窄的崖缝绕去。他知道，这洞，今夜再进。现在，先把四周摸清。有些东西，青天白日下，看不真。得到夜里。等月亮一出来，这崖上的旧剑痕，会自己带路。而那个青袍人，也一定会再来。不是等他。是等一个，和他一样，被这北崖记住了的人。
海风更大了。几只海鸟从崖顶惊起，朝北飞去。凌峰抬头望天。天还蓝着。可他已经觉得，这地方的夜，正从不远处的海平线下，极慢极慢地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