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7章 南都来客 (第2/2页)
听到这,心里便松了一块。他道:“这样最好。那地方,本就不该留着。让人种树,比什么都强。”凌啸天“嗯”了一声。他放下茶盏。屋里极静。雨从檐下滴进来,哒、哒、哒。像时间。又像谁在极远的地方,慢慢数着他们这一路走回来的步子。
稍晚,曹医师来给凌啸天请平安脉。两位老人在偏厅里说了好一会儿话。凌峰没进去。他带着灵儿去后山折了新梅。那雨已经小成了雨丝。梅林里满是落花。灵儿专挑那刚开两三分、还带着雨珠的。她说,这样的最耐看。凌峰便由她。他自己也折了两枝。一枝,是要放去母亲冰窖里的。另一枝,他留给了皇甫若澜。她这些日子,总在灯下做这做那。凌峰有时想,这满山的花,若论最衬她的,不是梅。是海棠。可江海不种海棠。他便折梅。梅也清。也韧。和皇甫若澜极像。她嘴上不说,只把花往那灰瓶里一插。可凌峰看见,她眼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那一下,比这满山的春色都软。
第二日,天晴了。凌啸天让凌峰陪他去冰窖。父子二人一道。凌峰提着灯。凌啸天走在前。那冰窖里,新梅刚换过。几瓣落在石台边。母亲心口的银光,仍稳稳地亮着。凌啸天在旁站了很久。他没说话。凌峰也不说。他知道,父亲每次来,都像把一辈子的话,都放在这静里了。后来,凌啸天极轻极轻地说:“峰儿,你说,你娘若真醒了,第一句话会说什么?”凌峰一怔。他望着那冰下的脸。过了好一会儿,他道:“她大约会先叫您一声名字。”凌啸天笑了。那笑极浅。像这冰窖里,极难得的一道暖。他说:“我倒想听她骂我一句。这么多年,我都没能去雪岭接她。”凌峰说:“父亲守的是这个家。她懂。”凌啸天没再说话。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在冰面上按了一下。那冰极凉。他却按了很久。像要把这二十年的念,都从掌心按进去。凌峰站在他身后。他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东西,轻了一些。因为父亲,终于也把心里那口最重的井,慢慢放了下来。
从冰窖出来,凌啸天说要去山下走走。凌峰让穆恩陪他。自己回了书房。他坐下来,把归月剑谱的补卷重新翻开。灵儿要学第二式了。他得先把里头的关窍吃透。那卷子极旧。可每看一遍,凌峰都觉得,里头的剑意,又往他心里沉了一分。外祖的剑,不是杀人的剑。是照路的。是让学的人,越练越亮。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几句口诀。墨极浓。他写得极慢。像要把这春日的静,也写进剑里。他知道,等灵儿再大些,这些东西,就要一样一样地交到她手上。她未必全懂。可总有一天,她会像他一样,在某个极平常的午后,忽然就悟了。那时候,这凌家,便又多了个真正能握剑的人。而他也好,父亲也好,都能再松一口气。
傍晚,凌峰站在山庄后山。天边的霞极红。像有人把整匹红绸都铺在了西山上。风很轻。梅香已经淡了。可凌峰还是闻见了一点。他知道,梅要谢了。接着,是桃。是李。是后山那一片将开未开的野樱。凌峰忽然想,等母亲醒了,他要带着她,把这江海的春天,从头看一遍。从第一朵梅,看到最后一树油桐。母亲一定喜欢。她从前在信里总说,南方的花,比北地软。软的,才像家。凌峰想,等那时候,他一定不让母亲再觉得这世上的风硬了。他要让她每一日,都只闻见花香,和这满山满谷的、从家里升起来的炊烟。他站了很久。直到皇甫若澜上来,给他披了件衣。他回头。她站在风里,朝他笑。那笑极淡。像这江海的春天,也终于肯为他,停了一停。
凌峰想,这日子,便是他拿命拼回来的。他得好好过。不辜负这春。也不辜负这春里,每一个等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