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二章 沙滩上的灰 (第2/2页)
远望着东乡来的方向。他的副官也留下了,替他挡了一刀,前胸被砍出一道长长的裂口,连肋骨都断了。铁青亲眼看着他倒下去,亲耳听见他咽气,亲手合上他的眼睛。
“首领,我们回西武林盟吗?”一个手下问。
“回。不回来。再也不回来了。”铁青的马走得很慢,他不催。他走在碎石滩西边的沙土路上,走得很慢。
法赫德没有走。他蹲在沙滩上,把那柄玄铁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剑身漆黑,不反光,没有缺口。他的弟子们死了几十个,还有几百个受了伤。老赵说,尸体得埋,不埋会发臭。他点了点头,但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动。他就蹲在那里,看着海面发呆。扎希尔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肩并肩蹲在沙滩上,一句话都没说。以前金剑堂和新月堂打了两年,死了那么多人,他们恨不得杀了对方。现在他们坐在一起,谁都不恨了。恨不动了。
扎希尔先开了口。“法赫德,你死了多少人?”
“几十个。你呢?”
“也是几十个。加在一起,快一百了。”扎希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弯刃新月剑刃口上卷了好几道。他用拇指摸了摸,割破了皮,不深。
“扎希尔,你说东乡还会再来吗?”
“不来了。他老了,跟不上了。扶桑剑派会换人,换更年轻的。明年不来,后年也会来。他不来,别人来。”扎希尔的声音很平。法赫德听懂了。东乡不来了,别人会来。扶桑剑派不止东乡一个人。师父老了,徒弟上。徒弟老了,徒孙上。只要扶桑剑派还在,他们就会来。玄铁还在,他们就会来。
阿伊莎从碎石滩北边走过来,赤金色的长袍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她的火纹剑插在腰间,剑刃上的火焰纹还在。她站在法赫德和扎希尔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
“法赫德,你说扶桑剑派还会派人来,他们来了,我们还打吗?”
法赫德抬起头看着她。“打。”
“你老了,打不动了。”阿伊莎看着他的脸。
“打不动也要打。”
阿伊莎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朝圣火宗的弟子们走去。她的弟子们也死了不少人。她把火纹剑拔出来,插在地上,跪下来,念了一段经。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夜里,叶迦尘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
“影,仗打完了。东乡老了,不来了。别人会来。扶桑剑派不止他一个人,师父老了,徒弟来,徒弟老了,徒孙来。只要玄铁还在,他们就会来。我们不卖,他们就抢。抢不到,就偷。偷不到,就等。等到我们有人死了,等到我们心乱了,等到我们守不住了。我们不能死,不能乱,不能守不住。你死了,你的心还在。在你心里,在归心里,在铁蛋心里,在我心里。”
苏清玉从正厅里走出来,走到影的坟前,在叶迦尘旁边坐下来。
“苏清玉,归的轮椅还放在老槐树下。人没了,轮椅还在。铁蛋每天去转轮子,吱呀吱呀响,像归在走路。”
叶迦尘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归去找扎姆了。扎姆的茶碗有人替他喝了,扎姆的布条有人替他系了,扎姆的老槐树有人替他看了。归替他了好多年,现在归也死了。他去找扎姆了,扎姆在等他。”
苏清玉握住了他的手。“你也老了。你的头发也白了。”
叶迦尘摸了摸头发。他没有镜子,看不到,但他知道苏清玉不会骗他。她从来不骗他。
老槐树下,归的轮椅空空的。风一吹,轮子轻轻转了一下,吱呀一声。铁蛋从石屋里走出来,蹲在轮椅旁边,用手转了转轮子,吱呀吱呀响,像是在跟谁说话。归爷爷你听到了吗?我不怕,你也不怕。
小灰从马厩里走出来,走到铁蛋旁边,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它老得走不动了,但还能蹭。铁蛋抱着小灰的脖子。
“小灰,归爷爷死了。我以后听不见他说话了。老槐树还在,他的轮椅还在。他死了,他的轮椅还在。”
小灰打了个响鼻。
风吹过老槐树,青色布条在飘。铁蛋手腕上扎姆的布条也在飘。
他站起来,跑到马厩边,蹲在小灰旁边。小灰趴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耳朵竖着,在听。铁蛋把脸埋进小灰的鬃毛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