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吃语 (第2/2页)
老花镜,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洞察一切的锐利。
“张嘴。”李医生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袁茂峰顺从地张开嘴。李医生的压舌板压住他的舌头,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没有像年轻医生那样要求看扁桃体或照喉镜,而是凑得很近,几乎把鼻子贴到了袁茂峰的嘴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嗯……”李医生沉吟着,松开了压舌板,“年轻人,你这嗓子,不是炎症。”
“那是什么?”袁茂峰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浊气’。”李医生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也有人叫它‘祟气’。你这是……惹上脏东西了。”
袁茂峰的心猛地一沉。“脏东西?”
“嗯。”李医生重新戴上眼镜,眼神飘忽地看向窗外,“你喉咙里卡着的,不是息肉,不是骨头。是‘话’。别人的话,死人的话,不该你说的话。”他顿了顿,伸出枯瘦的手指,虚点了一下袁茂峰的咽喉,“这东西,是养出来的。有人在喂它。喂得好,它就安分。喂得不好,它就要出来‘讨口’。”
“讨口?”
“就是抢你的嘴,替你说话。”李医生的眼神变得有些怜悯,“你最近,是不是接触过红纸?或者,听过皮影戏?”
袁茂峰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李医生的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捅开了他心底那把锈蚀的锁。
“我……我只是做了个讲座……”
“讲座?”李医生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讲什么?讲那些洋人的美学?唉,年轻人,你那是往饿鬼嘴里塞石头。它们嚼不动,恼了,就要反过来啃你。”
李医生站起身,从药柜里抓出一把干枯的草药,包在黄纸里递给袁茂峰。“拿回去,煮水,漱嗓子。别咽下去。这东西,只能压,不能除。除非……”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幽深,“除非你知道是谁在喂,把‘食禄’断了。不然,你这张嘴,迟早就不是你的了。”
袁茂峰捧着那包草药,像捧着救命稻草,又像捧着一包定时炸弹。他走出诊所,外面的阳光刺眼而虚假。李医生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讨口”、“喂”、“食禄”……这些古老的词汇,构建出一个他从未涉足的、黑暗而饥饿的世界。
回到家,他按照医嘱煮了草药。药汤漆黑,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苦艾和硫磺混合的气味。他含了一口,鼓起腮帮子,仰起头,让药汤浸泡着喉头的肿块。
剧烈的刺痛瞬间传来,紧接着,是一种仿佛血肉被腐蚀的灼烧感。他疼得眼泪直流,但他死死忍住,不肯吐出来。他希望能借此烧死那个异物,哪怕自己也遍体鳞伤。
然而,就在药汤浸泡的某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喉咙里的那块青蓝色物质,突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紧接着,一个清晰、冰冷、完全不属于他的声音,直接在他的大脑皮层响起,无视了药汤的阻隔:
“……好……烫……的……水……”
袁茂峰惊恐地喷出了药汤。他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咳出的不再是血沫,而是一团粘稠的、黑色的液体。那液体落在洗手池里,并没有散开,而是像活物一样,蠕动着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小团沥青状的胶体。
他颤抖着凑近观察。在那团黑色胶体中,缠绕着几根极细的、黑色的纤维。那不是草药残渣,也不是头发。那纤维的质地,像极了剪纸红纸的纤维,只是颜色变成了墨黑。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在那团胶体蠕动的过程中,他似乎看到,黑色纤维之间,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青蓝色的荧光。就像那东西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
当晚,他发起了高烧,意识模糊。在昏睡中,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空旷的舞台上,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但没有一张脸,全是一张张猩红的剪纸“囍”字。他张开嘴,想要演讲,想要呐喊,想要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疯狂的。
但发出的声音,却是皮影戏里那阴森的哼唱,夹杂着王大妈沙哑的嘲讽:“……不如……老李……教……太极……”
他低头看自己,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皮肤像纸一样薄,可以看到皮下青蓝色的血管,以及血管中游动着的一条条黑色的、类似剪纸纤维的细线。他的喉咙部位,鼓起了一个巨大的、青蓝色的包块,那包块表面,竟然浮现出了一张模糊的人脸——那是王大妈的脸,正对着他无声地狞笑。
“……磨……一……磨……”那张脸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指令。
袁茂峰猛地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窗外,天刚蒙蒙亮。他感到喉咙里一阵前所未有的干渴和瘙痒。他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要咳嗽,想要清嗓子。
但发出的声音,却是一段流畅的、诡异的、完全脱离他控制的唱词。那调子是皮影戏的悲怆腔,歌词却支离破碎,充满了恶意的隐喻:
“……纸做皮,人做骨……红嘴一张吞日月……青色染透咽喉路……先生且把嗓子借……借来不说阳间话……只唱阴司喜煞歌……”
他捂住嘴巴,但那唱词依然从指缝中漏出,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他的声带像两根被疯狂拨动的琴弦,不受控制地振动着。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把锉刀,打磨着他的喉咙,也打磨着他的意志。
唱到最后,那声音陡然拔高,变成了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啸,然后在最高音处戛然而止。
房间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袁茂峰瘫软在床上,张大嘴巴,大口喘息。他抬起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喉咙。那里滚烫,肿胀,那块青蓝色的斑块似乎已经蔓延到了颈侧,在晨曦的微光下,散发着幽幽的、冰冷的光。
他知道,李医生说得对。
他的嗓子,已经不再是他的了。
那张嘴,正在被“借”走。
而借用者,正迫不及待地,要用这把嗓子,唱完那首属于“喜煞”的、永无止境的歌谣。
他张了张嘴,试图发出一点属于自己的声音,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啊”。
出口的,却只有一声类似纸张撕裂的、沙哑的:
“……嘎……”
那声音,像极了剪刀剪开红纸时,那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