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讲经的人 (第2/2页)
”
他停下笔,转过身,面对着空荡荡的听众席。他的脸上、衣服上,都沾满了白色的粉笔灰,看起来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小丑,又像个正在进行邪恶仪式的祭司。
“王大妈,你听懂了吗?”他突然对着第三排的一把空椅子发问,语调温和,却令人毛骨悚然,“那喉咙里的青蓝色,就是‘物自体’在你体内的显化。你在喂养它,它也在喂养你。我们用红纸剪出的‘囍’字,那些锯齿,就是它的牙齿。我们在皮影戏里看到的‘没脸子’,那些空白,就是它的脸。”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真的在倾听那把空椅子的回答。随后,他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是的,是的。美育,不是教人欣赏美,而是教人如何更好地……成为‘美’的容器。”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黑暗的空间,“我们要做的,不是抗拒,而是敞开。敞开我们的喉咙,敞开我们的皮肤,敞开我们的灵魂,让那伟大的、饥饿的‘物自体’,彻底填满我们。”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轻柔,带着一种诱哄般的磁性:“就像这粉笔灰……它不再是粉尘,它是种子。播撒在皮肤上,就能长出新的感官;吸入肺里,就能换上新的呼吸;吃进胃里,就能孕育出新的生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层已经干裂的粉笔灰硬壳。他伸出舌头,像一条蛇一样,缓慢而色情地,舔舐着掌心的粉末。
“唔……”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仿佛品尝到了世间最美味的佳肴。粉笔灰在他舌头上融化,那股熟悉的铁锈味混合着石灰的涩味,在他口腔里爆开。但他感觉到的不是恶心,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那股青蓝色的滑腻感,顺着食道一路向下,温暖地浸润着他冰冷的胃袋。
他抬起头,眼神迷离,脸上沾着白色的粉末,看起来既神圣又亵渎。
“我错了……”他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无形的听众忏悔,“我不该试图用康德来教化你们。我不该试图用理性来照亮这片黑暗。我才是那个需要被启蒙的人。我才是那个……需要被‘喂食’的祭品。”
他重新拿起粉笔,这一次,他没有在黑板上写字。他将粉笔头狠狠地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用力地、旋转着按压。
“吱……吱……”令人牙酸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相反,他的脸上露出了享受的表情。粉笔灰顺着他的鬓角滑落,与汗水混合,在脸上冲出一道道白色的沟壑。
“看……”他指着自己被粉笔灰覆盖的太阳穴,声音里充满了狂喜,“看啊……这层皮……这层限制我们的皮……正在变薄……正在变得透明……”
他仿佛真的看到了什么。透过那层沾满粉笔灰的皮肤,他看到了自己头颅内部跳动的青蓝色血管,看到了脑组织深处,那团正在缓慢成型、不断搏动的、属于“物自体”的阴影。
“它在看着我……”他痴迷地低语,“它在通过我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窗帘被掀起一角。月光短暂地洒在黑板上,照亮了那些扭曲的字符。在那一瞬间,袁茂峰清晰地看到,那些黑色的、胶质状的字符,正在缓慢地蠕动、重组。它们不再是无意义的涂鸦,而是组成了一行清晰的中文:
“讲经者,即祭品。”
这行字只出现了不到一秒,便随着月光的隐没而消失在黑暗中。但袁茂峰看见了。他发出了“咯咯”的笑声,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无法抑制的、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讲经者,即祭品……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那眼泪冲刷着脸上的粉笔灰,留下两道肮脏的痕迹。但他不在乎。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找到了这场荒诞剧的终极意义。
他不再是一个传播美育的博士,他是一份祭品,一份献给那伟大“物自体”的、正在自我烹饪的祭品。
他踉跄着走到一把空椅子前,那是王大妈常坐的位置。他没有坐下,而是跪了下去,像一名虔诚的信徒,跪拜在他的神明面前。
他低下头,将额头贴在冰冷的地板上。喉咙里,那股青蓝色的滑腻感已经蔓延到了胃部,并且还在继续向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内脏正在被那种冰冷的物质一点点取代、重塑。
“吃吧……”他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水泥,声音含糊而虔诚,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圣餐礼,“把我……都吃掉吧……我的声音……我的皮肤……我的思想……还有……这具……丑陋的皮囊……”
随着他的祈祷,活动室里的黑暗似乎变得更加浓稠了。墙缝里的窃窃私语声变得清晰可闻,皮影戏的伴奏声在虚空中自行奏响,剪纸红纸的“沙沙”声如同潮水般涌来。所有这些声音,混合成一首宏大的、赞美“物自体”的交响乐,在空旷的房间里轰鸣。
袁茂峰趴在地上,身体随着这无形的交响乐微微颤抖。他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那股冰冷的、饥饿的、名为“美”的意志。
不知过了多久,他挣扎着爬起来。他没有离开,而是走到了墙角,那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桌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那是他随身多年的工具。
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刀片划开了自己的左手腕。
鲜血涌出,不是鲜红的,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掺杂着青蓝色的暗紫色。那血液滴落在地板上,没有散开,而是像活物一样,迅速向四周蔓延,勾勒出一朵朵妖异的、黑色的牡丹花纹。
他看着自己的血,脸上露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满足的一个笑容。
“这……才是……真正的……美育……”
说完,他松开手,折叠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不再支撑身体,任由自己滑倒在地,蜷缩在那片由自己血液绘成的牡丹花丛中。
月光再次透过窗帘缝隙,照在他身上。他静静地躺着,眼睛睁着,瞳孔里倒映着天花板上那根嗡嗡作响的日光灯管。但他的眼神已经死了,里面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青蓝色的虚空。
活动室里,交响乐渐渐平息,只剩下墙缝里那无数个“耳报神”,还在兴奋地、低声地咀嚼着什么。
而在黑板上,那些扭曲的字符,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讲经的人,已成祭品。
而祭品的味道,似乎……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