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七十八章:饲美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七十八章:饲美 (第2/2页)

刷地转向袁茂峰。二十多双黑洞般的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反射不出一丝光泽,却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贪婪。他们没有说话,但那种无声的催促,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

    袁茂峰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移动。他的腿像不属于自己,一步一步,僵硬地走向那个圆圈,走向那杯正在盛开黑色霉花的水。

    他走到圆圈边缘,停了下来。那股甜腥味几乎要把他熏倒。他低头看着那杯水。水面上,黑色的霉花已经占据了大半面积,它们蠕动着,仿佛在呼吸。在霉花的缝隙间,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那不是他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青蓝色斑块蔓延的怪物。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灰白色的、没有五官的脸。这张脸,和他身后那些大爷大妈的脸,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王大妈,织毛衣的大妈,打瞌睡的老大爷……他们的脸,竟然也开始发生变化。皮肤变得像那层黑色的霉花一样,呈现出一种潮湿的、滑腻的质感。五官开始模糊、消融,最终,也变成了和他倒影中一模一样的、灰白色的、无面的人形。

    他们不再是个体。他们正在融合,正在变成一个统一的、没有面目的、名为“饲者”的集合体。

    而他自己,正在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王大妈再次张开了嘴,这一次,她没有吐出唾液,而是发出了一声清晰的、模仿着袁茂峰第一天讲座时的语调:

    “……美……是……无……目……的……的……合……目……的……性……”

    那语调拖得很长,带着一种嘲弄的、戏谑的快感。紧接着,其他大爷大妈也跟着张开了嘴,用同样的语调,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轰鸣的声浪,在活动室里回荡:

    “……合……目……的……性……”

    “……性……”

    “……性……”

    这声音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袁茂峰的耳膜上,也砸在他的心脏上。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眉心的朱砂痣烫得像要烧起来。他明白了。他的讲座,他那套精妙的康德美学,对于这些人,对于这杯被“喂养”的水而言,不是启蒙,不是教化。

    它是一顿大餐。

    一顿难以消化、需要反复咀嚼、回味无穷的……硬菜。

    他的理论,他的思辨,他引以为傲的智慧,都成了最好的“灯油”,最优质的“饲料”。它们被这些“饲者”们消化吸收,转化成了滋养那“物自体”的养分。而他自己,就是那第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祭品”。

    一种巨大的、令人绝望的荒谬感攫住了他。他为之奋斗一生的美学理想,竟然以这种方式,实现了它的“物自体”。

    王大妈伸出一只灰白色的、没有指纹的手,指向那杯茶水。她的动作,带动了其他所有人,二十多只同样灰白的手,齐齐地指向那杯正在沸腾的、盛开着黑色霉花的水。

    “喝……”一个重叠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喝……了……它……”

    “……你……的……理……论……”

    “……就……完……满……了……”

    袁茂峰颤抖着,看着那杯水。水面上的黑色霉花,似乎组成了一个模糊的、扭曲的笑脸,正对着他无声地狞笑。那笑容里,充满了嘲讽,也充满了诱惑。

    他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美育,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美育,或许就是这个样子的。一种建立在肮脏、腐朽、吞噬和无面之上的,终极的、残酷的美学。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弯下了腰。

    他的脸,越来越近,靠近那杯散发着致命甜腥味的水。他看到了水底,在那些黑色霉花的遮蔽下,沉着一个东西。

    那不是茶叶,也不是杂质。

    那是一支粉笔。

    正是他第一天讲座时,在讲台上折断的那支粉笔。

    它静静地躺在水底,被黑色的霉花缠绕着,像一具沉没的尸骸。

    袁茂峰的嘴唇,碰到了水面。

    冰凉,滑腻,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那触感,和他喉咙里那块青蓝色斑块的质感,一模一样。

    他张开嘴,含住了一口那浑浊的、漂浮着黑色霉花的水。

    没有吞咽,那液体仿佛有自己的意志,顺着食道,自动地、汹涌地灌了下去。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紧接着,是一种燃烧的、仿佛胃袋被腐蚀的剧痛。但他没有吐出来,反而感到一种病态的、扭曲的满足感。

    他终于“懂”了。

    他终于被“喂”饱了。

    他直起腰,嘴角挂着几丝黑色的霉花和浑浊的茶水。他环顾四周,那些无面的“饲者”们,正对着他,缓缓地、整齐划一地,点下了他们灰白色的头颅。

    这是在致敬。

    致敬一个新的、合格的“饲者”的诞生。

    袁茂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光滑,没有五官。他又摸了摸眉心的朱砂痣,那枚痣已经不再跳动,而是变得冰凉、坚硬,像一颗嵌入额骨的黑色钻石。

    他张开嘴,想要说话。

    发出的,却不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一段流畅的、诡异的、混合了皮影戏唱腔和剪纸“沙沙”声的吟诵。那调子,正是他那天在活动室里,对着无形听众讲经的调子。

    只不过,这一次,歌词变了:

    “……纸做皮,人做骨……红嘴一张吞日月……青色染透咽喉路……先生且把嗓子借……借来不说阳间话……只唱阴司喜煞歌……今日饮尽孟婆汤……来世再做饲美人……”

    吟诵完毕,他缓缓地、优雅地,转过身,面对着那杯空了的、只剩下底部一圈黑色霉渍的茶杯。

    然后,他学着那些“饲者”的样子,缓缓地、整齐划一地,点下了头。

    活动室里,烛火猛烈地跳动了一下,随即,齐齐熄灭。

    黑暗中,只剩下二十多个无面的灰白身影,围坐在一起,以及他们喉咙深处,那一声声低沉的、满足的、仿佛来自地狱最深处的……吞咽声。

    袁茂峰感到,自己的胃袋里,那杯水正在生根发芽。黑色的霉花,正顺着他的食管,向上蔓延,试图开出属于“饲美”的、永恒的花朵。

    他知道,他不再需要吃饭,不再需要喝水,甚至不再需要呼吸。

    他只需要,被“喂养”。

    或者说,成为“喂养”本身。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