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美育进社区 (第2/2页)
依旧直勾勾地盯着讲台,仿佛李思瑶的惊叫和狼藉的桌面,与他们毫无关系。只有他们的嘴角,几乎在同一时间,极其同步地,向下撇了一下,露出一个混合着不屑与嘲弄的表情。
王大妈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那双黑洞般的眼睛,扫过李思瑶惊恐的脸,然后,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无面人的身上。她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吞咽的“咕噜”声。
角落里的无面人,似乎接收到了这个信号。他低下头,重新将脸埋进阴影里,只留下那本厚重的、泛黄的书,静静地摊在膝上。
李思瑶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讲台上。她扶着讲台边缘,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后背。台下那些大爷大妈们,终于有了反应。他们开始鼓掌。依旧是那种整齐划一的、拍打着皮革般的掌声,“啪嗒、啪嗒、啪嗒”,在空旷的活动室里回荡,像无数只湿手在拍打潮湿的墙面。
这掌声不是鼓励,不是赞赏,而是一种催促,一种警告,一种宣告。
李思瑶颤抖着,几乎是被那股无形的压力推着,重新站直了身体。她不敢再去看那个角落,不敢再去捡地上的花朵。她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灰白色的、没有表情的脸,突然意识到,她不是在给他们讲课。她是在……表演。表演一场他们早已看过无数遍、甚至感到厌倦的闹剧。
而她自己,就是那个闹剧里,最新一任的、滑稽的主角。
她机械地捡起一支幸存的黄菊花,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继续用颤抖的声音讲解着:“……搭、搭配……要注意色彩的和谐……嗯……黄和紫是互补色……”
她的声音在“啪嗒”的掌声中显得如此微弱,如此苍白。她讲到色彩,讲到形态,讲到意境,讲到所有她在大学里学到的、关于美的知识。但这些知识,此刻听起来,是如此的空洞,如此的荒谬,甚至……如此的亵渎。
因为她知道,在这个房间里,真正的“美”,正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那是一种没有色彩、没有形态、甚至没有面目的美。一种建立在腐朽、吞噬和无面之上的、终极的、残酷的美学。
讲座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李思瑶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下了讲台,冲出了活动室。身后,那整齐划一的“啪嗒”掌声,追了她很远。
活动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大爷大妈们并没有立刻离开。他们依旧坐在原位,像一尊尊灰白的雕像。王大妈缓缓站起身,走到讲台边,弯腰捡起那朵掉落的红玫瑰。她没有看花,而是看着玫瑰花茎上那根尖锐的刺。她伸出灰白色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根尖刺,指尖被划破,渗出一滴暗紫色的、近乎黑色的液体。
她将那滴液体,轻轻滴在了讲台的桌面上。液体没有晕开,而是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渗入木头纹理,留下一个黑色的、牡丹花形状的印记。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向门口。其他大爷大妈们也陆续起身,像一群灰色的幽灵,无声地飘出活动室。
最后离开的,是那个角落里的无面人。
他合上书,用那双灰白、无指纹的手,极其缓慢地站起身。风衣下摆扫过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走到讲台边,停了下来。他似乎在看着那本被遗弃的插花教材,又似乎在看着桌面上那个新鲜的、黑色的牡丹印记。
然后,他伸出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拂过那个印记。指腹下的牡丹印记,似乎微微搏动了一下,像一颗活着的心脏。
他喉咙部位的横向裂口,无声地开合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如果你能读懂唇语,你会看到,他在说一个词:
“……浅……薄……”
说完,他转过身,面朝活动室的门口。那里,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血红色的、狭长的光带。他没有跨过那道光带,而是站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微微侧过头,用那两个黑洞般的眼窝,“望”着窗外。
窗外,小广场上,一群大妈正在跳广场舞。震耳欲聋的《小苹果》音乐,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冲击着活动室厚重的墙壁。但在那强劲的节拍深处,如果你仔细听,能分辨出一种截然不同的、阴森诡谲的旋律——那是皮影戏的伴奏,是指甲刮擦凳子的“滋啦”声,是剪纸红纸的“沙沙”声,是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属于“喜煞”的歌谣。
无面人静静地“听”着。那条横向的裂口,再次无声地咧开,形成一个完美的、冰冷的微笑。
他抬起双手,开始鼓掌。
依旧是那种湿漉漉的、皮革拍打般的“啪嗒”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这掌声,与窗外广场舞的强劲节拍,形成了一种残酷而精准的对位。每一次“啪嗒”声响起,都恰好踩在音乐的某个重音上,像一颗钉子,将那欢快的旋律,牢牢地钉死在某种更加古老、更加黑暗的节奏里。
他鼓着掌,慢慢地、慢慢地,向后退去,退进了活动室最深沉的阴影里,直到完全消失不见。
活动室里,只剩下那本摊开的插花教材,桌上那朵枯萎的黄菊花,和桌面那个黑色的、牡丹花形的印记。
而在那印记深处,在肉眼无法窥见的微观世界里,无数黑色的菌丝,正如同饥饿的血管,疯狂地生长、蔓延,试图吞噬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寸空气,每一种色彩,每一丝关于“美”的定义。
夜幕降临,活动室的灯熄灭了。但在黑暗中,那个黑色的牡丹印记,却散发出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坚定的青蓝色荧光。
像一只睁开的、永不闭合的、属于“物自体”的眼睛。
而在社区的另一端,李思瑶蜷缩在被窝里,浑身颤抖,耳边始终回荡着那“啪嗒、啪嗒”的掌声,和那个无面人喉咙裂口无声开合时,在她脑海里炸开的、两个字的最终审判:
“……浅……薄……”
她知道,她逃不掉。
他们所有人都逃不掉。
因为美育,已经进社区了。
而它真正的讲师,正坐在那个永远黑暗的角落里,用一张空白的脸,和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等待着下一个,自愿走上讲台的人。
等待着下一次,那声湿漉漉的、皮革拍打般的……
“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