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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32章 火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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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第32章 火势 (第2/2页)

粗嘎,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走。”那汉子翻身上马,勒着缰绳在院中转了个圈,马蹄踢翻了一只搪瓷盆,盆里的水泼了一地。

    他用脚尖挑着柳氏的下巴,鞭梢在她衣领处一扯,露出一抹雪白。

    那汉子猥琐一笑,居高临下地看着柳氏:“婆娘,你记着——这银子是公爷赏的。公爷要是不赏,你连这三尺地都守不住。”

    随后他双腿一夹马腹,那马撒蹄冲出院门,带起一阵尘土。

    身后几个家奴紧随其后,马蹄声砸在土路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村外的道路尽头。

    柳氏站在堂屋门口,攥着那张地契,低头看着门槛外那张沾了鞋印的纸和箱子里那五百两银子。

    她公爹的脚趾还露在草席外面,青灰色的,没有血色的。

    远处,两个穿褐衣的汉子从路边的草垛后面收回了目光,转身钻进了林子里。

    他们走了约莫半里地,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

    其中一个从怀中取出一只细竹管,拔开塞子,倒出一卷极薄的纸,就着日光在纸卷上写了几个字,重新卷好塞进竹管。

    另一个人接过竹管,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竹管里的那卷纸最终会经过三四道手、转两三个不同的方向,在第二日天亮之前,出现在城南报恩寺后院一张蒲团旁边的案角上。

    当天夜里,村里睡得比往常更沉。

    也许是劳累,也许是连日来的悲恸耗尽了所有人的力气,整个村子在入夜后便悄无声息了。

    没有狗叫,没有婴啼,连风都停了。

    子时刚过,周家的屋顶上先冒了烟。

    烟起初是薄薄的一缕,贴着屋脊在夜色里游动,像一条灰白色的蛇。

    然后是刘家的院子。

    两家的火几乎是同时燃起来的,先是东头的柴房,然后是西头的堂屋,火舌从两个方向同时蹿起。

    火势极快,干燥了半个月的秸秆和茅草在夜风乍起的瞬间便烧成了一片。

    火光突然亮起来,像是一头巨兽从地底翻身坐起,在瞬间就将两间土坯房吞入了口中。

    周家的屋檐在火光中坍塌下来,发出一声闷响。

    柳氏从睡梦中惊醒时,火已经烧到了卧房门口。

    她赤着脚跳下床,怀里还搂着那个七八岁的孩子,孩子被烫得直哭。

    门从外面被人闩住了,粗大的木杠横在门板上,推不动、撞不开。

    火从门缝里涌进来,浓烟熏得她睁不开眼。

    她听见隔壁传来刘大柱的喊声,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声息,很快就没了。

    屋顶的横梁开始往下掉,带着火星的碎屑落在她肩上、背上、头发上。

    她伏下身子,把那个孩子死死地护在怀里,像一尊蜷缩的泥像跪在堂屋中央,四周的火像一口合拢的棺材板,正一块一块地盖上来。

    “天老爷……“

    声音很快就消失在火焰的爆裂声里。

    隔壁传来更大的坍塌声。

    然后是沉默。

    火势在半个时辰后达到了顶峰,又在黎明前被惊起的村民们扑灭。

    周家的两间瓦房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木梁和半截残墙,正往下滴着水。

    刘家更惨,那间土坯房完全塌了,屋顶陷进了地基里,像一只被踩扁了的陶罐。

    天亮之后,村人围过来时,只剩下两堆黑色的灰烬,还在冒着细烟。

    焦糊的气味弥漫了整座村庄。

    村里几个老人远远站着看,没有人靠近那堆余烬。

    风从村口吹过来,把灰烬里残余的热气吹散了,像极了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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