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钉眼 (第2/2页)
远写的,一张毛边纸,写明匾一面、长宽厚、缺损处、收存处,末尾按了药王阁的印。沈科长的人在四角贴了纸签,签上写了日子。
匾抬上渡船的时候,天已经过午。四个人抬,两个人在船头扶,船家把篙插进水里,慢慢撑。
回到药王阁,匾搁在堂屋那条长凳上,背朝天。
小李蹲在门槛上,看见陆远就站起来。
「陆哥,又来一个。」
「哪里。」
「城南的,船工家老娘。也是河东那个方子,吃了三剂,昨天夜里吐,今天早上起来腿软站不住。」小李说,「陈大夫收了,说这一例轻,先留观。」
「方子呢。」
「我抄了一份。」小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印跟咱看的那一张一样,底下的字不一样——这一张写的是『分量加倍,见效快』。」
陆远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加倍。」
「一天一剂,一剂加倍,等于人家吃两天的量。」小李说,「老太太还说,那边的先生讲,吃完再去抓,抓三剂送一剂。」
陆远把纸折起来,夹进本子里。
「这句话,你原样说给沈科长听。」
「记着呢。」
韩冬绕着匾走了两圈。
「背朝天。」他说,「像等上供。」
「本来就是等人来认。」张德厚说,「认完了,才算数。」
陆远把器物账从柜里取出来。
账是旧的,纸边起了毛,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
末行一行小字:尺一支。待量。
墨色比上头的都新,是行里散后添的。
张德厚把笔蘸了墨,悬在那一行上头,停了很久,没落下去。
「划不满。」他说。
「为什么。」
「待量那一笔,得等门量完。」他把笔搁回笔架,「量了门,才能划满。」
「哪扇门。」
「柳先生交尺那天留的话。」张德厚说,「还剩一家的门关着没量,那家的门对着水。」
陆远站起来。
「对着水。」他说,「河东渡口,从船上上来的头一家,门就对着水。门前那块青石,是这一带水最浅的地方。」
韩冬在门口停了脚。
「那不就是今天挂匾那家。」
「就是那家。」
三个人过河的时候,天擦黑。渡口上收了摊,卖糖堆的老太太把担子挑走了,石阶上剩几片糖渣。
铺子的前门贴着封条,两条纸交叉压住门缝,纸角压着一块砖。
「门关着。」韩冬说。
「量门框,不用开门。」张德厚从袖子里抽出尺。
他先量左边,从门框外沿到门轴,尺贴着木头,一分一分地看。再量右边,量两遍。
「三尺二寸一分二。」
风把封条吹得贴在门上,啪的一声。
「合了。」张德厚说。
他把尺收起来,抬头。
门楣上头有钉眼。
四个。
外面两个是新的,钉子还在里头,钉帽发亮。里面两个是旧的,眼口被雨水冲得发黑,木色比边上深,眼口四周磨得溜圆。
「新的两个,是今天早上钉的。」陆远说,「旧的两个,年头不少了。」
张德厚没有说话。他重新把尺抽出来,一头按在左边那个旧钉眼上,一头看齐右边那个。
他的手停在半空。
「六尺五寸二分。」他说。
场子上只剩风声。河面上有船过去,橹声一下一下。
「图样上是六尺二寸四分。」陆远说。
「这块匾,短二寸八分。」张德厚说,「旧的那两个眼,比新的宽出二寸八分。」
他把尺放下来,退了一步,仰头看那门楣。
「三十年前,这门上挂过一块匾。」他说,「比药王阁那块,还长二寸八分。」
陆远的心口往下一沉。
「行里那块匾。」
「行里只一家。」张德厚说,「匾比药王阁长的,只有行里自己那块。」
「那块匾不是劈了当柴了。」
「劈了的话,」张德厚说,「门楣上不会留眼。」
陆远走过去。
他抬手,指头伸进左边那个旧钉眼里。
眼不深,指头进去一节,指尖碰到一点软的东西。他把指头勾了勾,勾出一小截麻绳。
绳是黑褐的,细,烂了一半,剩下这一小截还结实。
他把绳捏在指头尖上,凑近了看。
绳头是一个结。
那个结不是顺着手打的,是反着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