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殿试 (第1/2页)
二月将尽,永安的风软了些。屋檐下的冰溜子化成了水,滴在阶前的青石上,石面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出闱回来,姜昭睡了一天一夜。阿栀说她中间只醒过一回,喝了半盏水,倒头又睡,连身都没怎么翻。
又歇了几日,人才慢慢缓过来,饭量也回来了。
卢景明退了烧,上门来道过一回谢。他瘦了一圈,那圈貂毛领子显得更大了,说话还是那副腔调:第三场后半截烧得眼前发花,有两篇是硬撑着写完的,这一科悬了。
他倒想得开,说不中就下科再来,回去头一件事,先把身子练结实。在书院那几年,他专挑最靠饭堂的屋子住,一年到头没多走几步路,这回算是吃了亏。
姜昭憋着笑,叫阿栀从药铺取了两罐枇杷膏,给他带回去。
卷子交了,中不中都是考官的事了。她索性什么也不想,先歇几日。她找了本闲书,歪在窗下的榻上看,没看多久,书扣在胸口上,人睡着了。
阿栀进来添炭,瞧了一眼,从里间拿了条薄被给她搭上,又把窗子掩了半扇。
放榜那日,阿柏一早就被打发去礼部南院看榜,临走前在门房灌了一碗热茶,说看完了一路跑回来。
姜昭在书房里描一张帖。
临近晌午,巷口传来一阵锣响,响得又急又密。
姜昭的笔一顿,一滴墨落在描红纸上,洇成了个圆疤。
锣声到了门口,接着是老苗的嗓子,从前院一路喊进来:“报喜的来了!报喜的来了!”
她搁下笔就往外走,走到月洞门那儿,被阿栀从后头拽住了袖子:“少爷,鞋!”
她低头一看,脚上还趿着屋里的软底鞋,鞋跟踩在脚后跟底下。她蹲下来把鞋提上,站起来接着往前走,步子没慢。
前院里已经站满了人。报录的穿着青布短打,一个敲锣,一个手里举着两张红帖,见正主出来,扯开嗓子念:
“捷报贵府姜老爷讳昭,会试中式,准赴殿试!”
姜昭站在廊下,那几个字落进耳朵里。她先笑出了声:“中了!”
姜砥昨夜在宫里值宿,天亮才回来补觉,这会儿披着外衣从后头冲出来,头发还散着。他一把攥住姜昭的胳膊,晃了两下:“我就说!我就说咱家昭儿进去九天,出来准有好消息!”
“二哥,”姜昭的胳膊被他晃得直颠,“你前天还说我出来那样子,像是被人揍了一顿。”
姜砥一巴掌拍在她肩上:“那是被文章揍的,揍出个贡士来!”
报录的已经念到了第二张帖子,是秦墨的。秦墨站在廊柱边上,听完愣了一愣,才伸手去接,那张红帖在他手里抖了一下。
苏梧从正院快步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卷没理完的线。她停在姜昭跟前,伸手把她领口那道折痕抹平了。
铺子里的伙计早跑去报了信,姜知让和姜砚前后脚赶回来。姜砚一进门就从袖子里掏红封,往报录人手里塞了两份,掂了掂,又各添了一个。
“两份喜,一份都不能少。”姜砚冲管事摆摆手,“图个吉利。”
报录的接了红封,嗓门果然更亮了,把两张帖子又念了一遍,念得廊下的雀儿都扑棱棱飞了。
阿柏这时候才从人堆后头挤进来,满头是汗:“榜上是按路排的,统共二百八十个名字,我挤到江南东路那一块,刚瞧见少爷的名字,报喜的锣已经往这边敲了,实在跑不过他们!”
秦墨把红帖折好,揣进袖子里,走过来冲姜知让和苏梧深深作了个揖:“学生住在府上,一路受伯父伯母照应,今日这份喜,也有府上一份。”
苏梧摆了摆手:“快去换件衣裳,袖口都是墨。今儿中午添菜,你们两个都得多吃。”
姜砥还没高兴够,凑到秦墨跟前:“下一场殿试,还刷不刷人?”
秦墨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笑了:“殿试不刷人。会试中了,便是贡士,殿试只排名次。等礼部的通知下来,照着日子进宫就是。”
“那就是稳当了!”姜砥一拍大腿,又去拍秦墨的肩膀,拍得秦墨往前趔趄了半步。
午后,张家的小厮送来一张纸条,折成方胜,是张惟明的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中了。家父今日难得笑了。”
姜昭读完,捏着纸条笑了好一会儿,扭头冲阿栀道:“张兄中了,张伯父也笑了。他家今日算是双喜。”
傍晚,裴湛来了。
他没穿官服,一身家常的直裰,手里拎着一只食盒,进门先给姜知让和苏梧见了礼,道了喜,才跟着姜昭到院子。
春寒还在,阿柏在她院里的廊下生了炉子,摆了一张小方桌。
裴湛把食盒搁在桌上,揭开盖子里头码着一碟杏花饼。饼面上压着一朵杏花的印子。
“南关那家糖糕铺子,开春改卖这个了。”他坐下来,先看她的脸,“这几日睡得怎么样?”
“回来先睡了一天一夜,后来才慢慢缓过来。”姜昭拈起一块杏花饼,“今天还描了帖。”
裴湛把那碟杏花饼往她那边推了推:“描了几张?”
姜昭咬着饼想了想:“半张。锣一响,就描成个墨疤了。”
裴湛低头笑了一下:“高兴么?”
“高兴。”姜昭把饼咽下去,眼睛亮亮的,“特别高兴。能中就好。”
裴湛点了点头。炉子上的水开了,他提起壶来斟茶,先给她斟满,再给自己斟。
他端起自己那一盏,冲她举了举:“我也高兴。”
姜昭拿茶盏跟他碰了一下,把剩下半块杏花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边。
三月初,礼部在南院给新科贡士讲殿试的仪注。
院子里黑压压站满了人。前头一位礼部的主事拿着册子照念。念到行礼那一段,主事放下册子,亲自做了一遍,腰弯到哪里,手抬到哪里,起来时先抬哪只脚。
底下一片人跟着比划,袖子扫得哗哗响。
姜昭跟着弯腰,眼角瞥见右边隔了几个人,张惟明也在比划,动作一丝不错,像是在家里已经练过好些回。秦墨在更后头,低着头,嘴里默念。
殿试前一夜,苏梧在灯下把那件襕衫翻来覆去地看。领口看过了,袖口看过了,又把领口拿起来,再看一遍。
姜昭坐在床沿上瞧了她一阵,伸手把襕衫接过来,叠好搁在衣架上:“娘,我明日是去考试。考的还是文章,跟会试一样。”
苏梧手里一空,在床边坐下来,瞧着她:“你紧不紧张?”
“紧张。”姜昭把被子拉到膝上,“头一回进宫,更想看看里面什么样。”
苏梧伸手,把她鬓边散下来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笑了:“你从小胆子就大。”
她起身吹灭了灯。
三月的永安,天亮得早了些。
宫门外的长街上还压着一层青灰的晨雾,新科贡士排成长队,一眼望不到尾。
队列都很安静,有人在搓手,有人把袖口理了一遍又一遍,前头一个年纪大些的贡士,把手里那只装笔墨的匣子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
宫门正中那道门洞闭着,朱漆门扇上一排排铜钉比人头还高。礼官站在最边上那道侧门口,手里一本名册,挨个点名,点到一个,进去一个。
“平江府,姜昭。”
姜昭应了一声“学生在”,跟着前头的人进了侧门。
门洞很深,脚步声在头顶的券拱里来回撞。出了门洞,礼官领着人穿过一片白石广场,上了石阶。进了殿门,光一下子暗下来。
殿里比她想的还深。朱漆的柱子往北排过去,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地上铺着金砖,磨得像一面暗色的镜子,映着门口进来的天光。
殿中摆满了矮案,横平竖直地排成一片,一张案子配一个蒲团。东西两边的柱子后头,礼部的官员和内侍坐在条案后,案上摊着册子、码着卷纸。殿东北角另摆着一张长案,那是收卷的地方。
再往北,地面陡然高起一截,铺着红毡,红毡上是一座金漆的宝座,宝座后头立着一架云龙屏风。宝座这会儿还空着。
礼官照着名册,把她领到一张案子前,手往下一指。
她在蒲团上跪坐下去,把笔、墨、砚台从匣子里取出来,摆在案角。案面是新漆的,还有一股淡淡的漆味。
贡士们依次进来,衣角摩擦的窸窣声从南往北铺满了整座殿。等最后一排坐定,殿里又静了下来。
静了好一会儿,殿侧传来一声唱喝。
满殿的人都跪了下去,姜昭伏在地上,额头离金砖只有一寸,看见砖面上映着自己模模糊糊的影子。
脚步声从北边过来,不快不慢,踩上了那一截红毡。
“起。”
声音不高,有点哑,在殿里却传得很远。
她跟着众人直起身来,眼睛垂着,照礼部主事教的,不往上看。只在起身的那一下,余光扫见宝座上多了一个人,赭黄的袍子,坐得很稳,一只手搁在扶手上。
内侍捧着题纸,从东边的条案起,依次送到每个人案上。
一张素白的纸落在她面前。纸上只有一道题:
“国家兴利,有司承行。地有异宜,民有恒业。促之或妨农,缓之或废事。何以使所兴有实益,所役不失其时,而不至因循废弛?”
朝廷要修渠筑堤,交给地方去办。催得紧了,人手从田里抽走,耽误种地。放得松地方又能借着体恤百姓的名头,一年拖一年。问的是怎样两头都顾上。
她左手边隔一张案子,一个瘦削的贡士已经提笔落了草,写得飞快,袖子在纸面上沙沙地擦。
宝座上的人也拿着一张纸。
他把题纸搁在膝上,没有低头看,目光从殿门那头慢慢收回来,掠过一排排低着的头。
这道题是官家自己改定的。
礼部呈上来三道原题,他在其中一道边上改了几个字,又添了两句。
昨夜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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