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护窖 (第2/2页)
步,谁也不许说话,咳嗽都得捂进袖子里。侯四走在最前,渠里黑,他不用灯,手扶着渠壁,一步一步,数着脚下的盖板缝。他当年当班头的时候,押犯人走过一次这条渠,那是修堰清淤的时候,他记下了一个数:从入渠口到乱葬岗,两千一百步。
走到一千五百步,前头有光。
是盖板的缝漏下来的火光,渠上头,是狄人的游骑巡夜的道。四十个人贴着渠底,一动不动。马蹄声从头顶过去,一匹,两匹,一队,过去了,又回来,兜了一圈,才走远。
侯四后来跟人讲,那一刻他憋的气,比当年蹲大牢还长。
狄营的马料堆,在营盘的下风头,堆了小山一样的草料,是这半个月烧田抢田攒下的。守料堆的只有两个哨,哨兵这几日看惯了滩地方向的烟,做梦也想不到人会从东边来。
侯四的人摸到料堆下头,火折子裹在油布里,十几处火种同时埋进草料堆的底层。埋火种有讲究,埋浅了,烧不透;埋深了,闷死了。侯四埋完最后一处,打了个手势,人往暗渠里退。
退到一半,出事了。
料堆边上的马棚里,一匹马忽然惊了,咴咴地叫。哨兵提着灯笼过来查看,灯笼的光,正往暗渠口的方向扫过来。
侯四贴在渠口的土沿下,手里攥着一把解腕尖刀。他后来承认,那一刻他想的是,真被看见了,就先结果了这个哨兵,四十个人硬冲出去,能回来几个算几个。
灯笼的光在渠口上停了停,哨兵往这边走了两步,忽然站住了。料堆的方向,第一缕烟升起来了。
哨兵的灯笼一扔,扯着嗓子喊起来。
侯四一挥手,四十个人,从暗渠里鱼贯而出,猫着腰,一口气跑出半里地,身后,马料堆的火起来了。先是底下阴燃,烟比火大,等哨兵察觉,火已经进了料堆的芯子。救是救不了的,草料堆从里头烧,外头浇水,浇不灭。
天亮的时候,狄营东侧半边天是红的。烧了整整一日,八千骑兵半个月攒下的马料,烧成了灰。
贺鲁的中军帐里,那一夜灯亮到天明。
失了马料的骑兵,是什么成色,贺鲁比谁都清楚。马无夜草不肥,战马断了精料,七日就掉膘,掉膘的马,冲不动阵。大营里的存料,省着喂,还能支十日。十日之内,要么破堡,要么,就得动别的地方的心思。
第二日,狄营里杀了一批老弱的驮马,马肉分下去,马皮晾起来。又过了两日,大营里出来十几哨骑兵,往北边山里去了,听哨探回报,是去山里打草,也是去寻猎。八千人的大军,开始为马料发愁了。
第四日,滩地的狄人撤了。
不是拔营,是收缩。搜窖的队伍撤回了大营,滩地上只留下几哨游骑,远远地看着。烟障还在烧,一日三换,堡里的烟,成了滩地上下不来的雾。
窖区,一孔真窖没丢。
滩地收兵那日,各屯屯长聚在窖区边上,远远看着烟障里的焦土。老屯长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凉的,潮的。老头儿把土攥在手里,攥了半天。
"地在。"他说,"粮在。"
烟障烧了四日,湿草烧了四十多车。堡里的湿草也不多了,柴四领着人把苇荡里新割的苇子一车一车往堡里拉,妇人们把苇子铡碎,拌上湿泥,做成烟饼,码在墙根底下晾。这些烟饼,后来护收战里又使了一回,这是后话。
石琮把这一仗记进了册子,末了写了一句:戊寅日护窖,烟障三日,假窖九处,焚敌马料八千担,我无一卒伤。
写完,他把册子拿给陈麦看。陈麦看完,提笔在"无一卒伤"后头添了四个字:窖无一失。
"先生,"他说,"这一句记全了。这一仗最值钱的,不是烧了他八千担料,是他搜了三日,一孔真窖的边都没摸着。往后他再搜,心里先虚三分。"
册子合上,值房的门被撞开了。
进来的是周三斤。夜不收是今夜从北边山里回来的,这一趟他走了五日,翻了三道山梁,进值房的时候,人还带着山里的寒气。
"总办。"他的声音不对劲,"山里的胡秃子树,叶子落了一半了。"
陈麦抬起头。
"我回来的时候,特意绕了黑风口北坡。"周三斤咽了口唾沫,"北坡的草,打霜了。草叶子上,白的一层。"
值房里静下来。石琮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
北坡背阴,向来比河滩早冷。草上见霜,霜降就不远了。可如今,离着节气上算的日子,本该还有二十来日。
"老把式们看天,看云,看草。"周三斤的声音很低,"俺在山上,碰着苇荡屯打鱼的老把头。他说,河水也凉得早。总办,今年的霜降,要提前。"
"提前几日?"
"至少七日。"
陈麦站在灯下,很久没有说话。
抢收的账,是拿霜降当死线算的。四十天的死线,过到今日,还剩十九天。霜降提前七日,这十九天,就只剩十二天。
田里还有三千多亩稻,立在地里。
当夜,议事厅的灯,亮到了四更。
太公来了,老屯长来了,各屯在堡里的管事都来了。老人进门,先看了一眼窗外。夜里没有月亮,天黑得沉。
"霜提前,不是这一带的事。"太公坐下,烟袋装了三回才点着,"老汉我活了七十几年,霜提前的年月,经过四回。每一回,都是北边先有信。北坡草白了,大雁就起得早,河水凉得快,井台的绳子上,夜里结霜花。三斤说的,都对得上。"
"十二天。"石琮把新算的账摊在桌上,"三千亩,一千五百个劳力,一天撑死收二百五十亩。满打满算,十二天,三千亩。刚刚够,一日都误不得。"
"误了呢?"
"误一日,就少二百五十亩。误到最后,霜一打,立在田里的稻子,穗子全冻瘪,一文不值。"
厅里没有人说话。窗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窗纸噗噗地响。
陈麦把石琮的账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
"传令。"他说,"从明日起,甲乙两班制改了。守墙的班不动,下田的班,人歇田不歇,夜里加一班。妇孺编第三班,拾穗、捆稻、运场,全上。铁匠炉停打连枷,改打镰刀,库里的镰刀,三日之内,翻新一遍。"
他环视一圈。
"霜降提前,是天的事。收多收少,是咱们的事。"
"还有一事。"他说,"霜提前,田里的墒情变,筒车水车的班,跟着调。佟老石那边,今夜就送信去。堰上的水,这几日往田里再放一轮,抢在霜前,让稻子喝足最后一水。"
"贺鲁的马料烧了,他的马熬不过咱们的镰。这一局,天在催咱们,也在催他。"
太公磕了磕烟锅,站起来。
"都听见了?"老人说,"回家睡觉。明日寅时,下田。"
人散了,议事厅的灯还亮着。陈麦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看着滩地,看着河,看着东边的大泽。
霜降提前七日。天先出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