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早熟 (第2/2页)
家又遭了灾,俺拿它种。"
先生蹲下来,把她的手合上。
"留着。"他说,"可你得答应先生一件事。往后不管走到哪儿,种它之前,先教街坊四邻怎么种。种子这东西,一个人种,救一个人;一群人会种,救一县人。"
女娃似懂非懂,把穗子贴身揣了。
傍晚收队,孩子们排着队回堡,柳条筐一个个过了秤。先生走在队尾,回头望了一眼收净的粟田。田是秃的,地是净的,夕阳底下,连个穗子头都看不见了。
两日,四百亩收完。过斗那日,义仓的仓吏把数报上来,陈麦正在看南坡的墒情记录。
过斗是在义仓前的空场上,当众过的。三十几名仓吏,斗是官斗,秤是新校过的秤,各屯屯长围着看。一斗一斗地量,一笔一笔地唱。围观的军户妇人,把空场围了三层。马三婶挤在最前头,每唱一笔数,她就掰一回手指头,掰到后来手指头不够用了,急得直拍大腿。
"亩产多少?"
"一石九。"仓吏说,"旱坡地,没浇过一水,一石九。"
厅里的人都吸了口气。北地的粟,平年好田,亩产一石二三。这旱坡地上的早熟粟,七十一日,一石九。
空场上,不知是谁先鼓的掌。掌声一起,就压不住了。曹老汉把烟袋往天上一举,扯着嗓子喊:"庾疯子!你他娘的是个活财神!"
人群里,庾老官涨红了脸,往人后躲,被老屯长一把薅出来,推到场子中间。老头儿站在那儿,手脚都没处放,最后冲着满仓的粟米,深深作了一个揖。
不是给人作的,是给粮作的。
"记档。"陈麦说,"亩产、墒情、种法、用种量,一笔一笔记全。这一份档,抄两份,一份入窖,一份,等镖路通了,送裴文度。"
石琮在旁边听着,低声道:"总办,这是把压箱底的东西往外送。"
"压箱底的东西,压的是死人。"陈麦说,"送出去,才是活的。"
"还有一层,先生没算到。"他把南坡的墒情记录合上,"这一仗打完,咱们堡里人人心里的底气,就是从这一石九里长出来的。贺鲁围了一个月,烧了田,断了路,劫了盐,最后看见的是什么?是咱们在堡外五里,当着他的探马,把四百亩种粮颗粒归仓。先生,这一石九,也是打给他看的。"
南坡收粟的两日,三里外的官道上,狄人的游骑一直远远地看着。
头一日,他们只当堡里在收草料,没有理会。第二日,一哨探马凑近了些,看清了田里收的是粟,一掐就熟的矮秆粟。探马回报大营,汉人通译把话译给贺鲁听的时候,贺鲁正在喂马。
他抓料的手停了停。
"多少日熟的?"大帅问。
通译答不上来。贺鲁把手里那把草料慢慢撒回料槽,拍了拍手。
"去查。"他说,"查清楚,那个种,多少日熟。"
通译退出去的时候,听见大帅在身后又补了一句,是自言自语:"七十一日。草原的秋天,正好也是七十一日。"
这句话,贺鲁说得极轻。通译走出十几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牛皮大帐,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南坡的粟收完当夜,贺鲁营里的探马,往北边山里去了不止一哨。
当夜,义仓封仓。四百亩早熟粟,三千多斤种粮,单独入了窖,窖口的封条上,陈麦亲笔写了四个字:荒年活命。
封仓的时候,孩子们拾穗拾回来的粟,也过了斗。一百多个孩子,两日,拾回来一百七十多斤。数目报出来,满场的仓吏都静了一瞬。一百七十斤,摊在四百亩里,是每亩地里漏下的半斤;摊在一百多个孩子身上,是每人弯了几千次腰。
先生把孩子们领到场子中间。陈麦从仓里出来,看着这一百多个灰头土脸的娃娃,没有讲话,挨个把他们筐里最后剩下的几粒粟,亲手倒进了斗里。
"颗粒归仓。"他说,"这四个字,你们今日都学会了。"
封完仓,石琮把另一份账摆在了他面前。
是秋收的总账。
"总办,全部算完了。"石琮的声音很哑,"霜降,还剩十一日。田里立着的水稻,三千一百亩。咱们如今一班倒,一天收二百五十亩。十一日,两千七百五十亩。缺口三百五十亩。"
"改成两班倒呢?人歇田不歇,夜里加一班?"
"算过了。夜里收割,火把照明,人困马乏,一天满打满算,四百亩。十一日,四千四百亩。听着是够了,可老关那边把话撂下了:甲班守墙的人,一个不能动,动了,贺鲁夜里摸城,两千个下田的人回不来。"
"所以?"
"所以,"石琮把笔搁下,"墙要守,田要收,人是死的。总办,这笔账,算到头了:霜降前,咱们最多收七成。"
七成。
陈麦盯着册子上那个数,看了很久。
三成稻子,九百多亩,立在田里,等着霜打。这是十九屯两个月的口粮,是义仓明年的底,是还军粮、还水账、供给粥棚的本钱。
他想起枷号那三日,想起望河县衙前长街上的人。那时候他跟满街的人说,水都进田了,回家看田去。如今水进了田,田熟了三成收不回来。
"石先生。"他忽然开口,"你说,贺鲁知道咱们只能收七成么?"
"他不知道。可他很快就要知道了。"石琮苦笑,"霜信这种东西,瞒不过草原人。他们看天,比咱们还毒。今日探马进山,探的就是这个。"
陈麦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南坡的方向,收割完的粟地在夜色里沉默着。七十一日熟的种子入了窖,可田里那三千一百亩水稻,还在跟天抢日子。
"先生,七成这个数,先不要传出去。"
"瞒得住么?"
"瞒不住,也不必瞒,缓两日。"陈麦说,"这两日,是让堡里人把南坡的这口气喘匀了。刚打赢一场,不能转头就给一闷棍。人这个东西,一口气提住了,七成能抢出八成;一口气泄了,七成只能收五成。"
"两日之后呢?"
"两日之后,上墙。"陈麦说,"城防和秋收的账,当着全堡的面,最后一次分。这一次分完,就没有退路了。"
"总办是打算……撤墙上的人?"
"撤一半。"
石琮手里的册子差点掉在地上:"守城的人撤一半下田?总办,城破了,粮是谁的?"
"城破了人还在。"陈麦说,"粮不收,人先饿死。先生,这一层,明日厅上自见分晓。"
石琮收拾册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灯下的人还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影子投在墙上,瘦了一圈。
围城以来,他眼见着这个人一日一日地瘦下去。枷印还没褪,霜信又压上来了。
"总办。"老账房忍不住说了一句,"三成,就三成吧。留得人在,明年还有。"
"先生。"陈麦没有回头,"明日再说。"
值房的灯,那一夜亮到了三更。石琮走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灯下的人已经坐回了案前,面前摊着两张纸,一张是南坡的种档,一张是秋收的缺账。这个从枷里出来不到二十日的人,正拿笔在两张纸之间,搭一座桥。
"明早,"他说,"召集议事。城防和秋收的账,要最后分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