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再叹虎将有勇谋 (第2/2页)
在此”,只秦琼这身打扮、槊锏齐用的这两件兵器,便足以让唐兵认出他来。一时间,阵西惊呼四起:“是山东秦琼!”“秦叔宝来了!”惊呼声中,唐兵无人敢上前接战,争先恐后,皆向坡下逃走。却接战不到半刻钟,这数百唐兵便被秦琼等寥寥数骑击溃!
……
这一幕,被唐军阵中,临时搭起的望楼上的一人看得清清楚楚。
此人披挂金甲,外罩罗袍,二十出头,面容英挺,可不正就是李世民!
李世民的确是就在唐军阵中,——秦琼猜料的半点不错,若非是李世民亲在阵中,只凭杜如晦督战,唐军诚然是难以有如此高昂的士气与如此顽强的斗志,而至若为何李世民不打他的旗帜,用意也正是为不打草惊蛇,好让汉军误以为唐军主将仍是杜如晦,从而有所松懈。
“真虎将也。”李世民望着坡下溃散的唐兵,又望了望北阵西边勒马横槊,赤红披风的身影,敲打着望楼栏杆,眼中满是赞叹,“观此人冲阵之姿,如入无人之境。可惜,可惜!”
他连说了两声可惜,却没有说可惜什么。
杜如晦早从阵前下来,也在望楼之上,眉头紧锁,说道:“殿下,秦琼如此骁勇,北侧阵地恐怕不易拿下。今日我军伤亡已然不小,天色将暮,是否暂且收兵,再作计议?”
“收兵?若就此收兵,未免显得潦草。”
杜如晦问道:“殿下之意是?”
“传令下去,继续进攻北侧阵地。不过可趁秦琼此胜之机会,攻势略微收缓,故作疲软之态。”
杜如晦目光一闪,当即会意:“殿下之意是……”
“秦琼虽勇,但他所部不过步骑千人,一日激战,伤亡必重。而今日我军猛攻一日,却到临傍晚时显出疲态,则秦琼必就会以为我军攻势已尽,今夜不免即会松懈防备。到彼时……”李世民遥望着秦琼的身影,嘴角微扬,低声道:“趁其不备,夜夺其阵!”
杜如晦听罢,展开眉头,称赞说道:“殿下此将计就计之计也。绝妙之计!只消今夜攻下秦琼北阵,高延霸便成了孤阵。明日决战,高延霸便是有三头六臂,也守不住这子午山了。”
……
入夜后,攻主阵地、北阵地的两部唐军相继收兵。
秦琼立於阵前,望着唐军退去,眉头微蹙。虽是猛不可挡,竟日鏖战,不免负伤,他的左臂被流矢擦了一道口子,军医正在旁边为他上药包扎。浑身血污的副将从阵西赶来,也望向夜色下,打起火把撤退的唐军,——唐军撤退的方向,更远处是火光点点的唐军主阵。
“将军,唐贼终是撤了!”副将带着点战后余生的庆幸,又带着几分疲惫,说道:“今日这一仗,打得真他娘的痛快!唐贼起初攻势极凶,到头来,还是被咱们给顶回去了!瞧唐贼刚才最后一次冲阵,分明已是强弩之末,怕是明日万难再组织起像样的攻势了!”
“伤亡清点出来了么?”
副将禀报说道:“回将军,西阵的伤亡不小,步卒折了将近两成;东阵稍好,但也折了将近一成半。中军主阵的伤亡最大,折了两成多。不过唐贼的伤亡,只多不少。”
“传令下去,将重伤员送到后营,好生照料。轻伤员尚能战者,留在阵中,调军医上来加紧救治。今夜各阵轮值警戒,一律不得解甲,枕戈待旦,以防唐军夜袭。另外,寨门各处多点火把。再调精卒五火,全副披挂,在寨墙后,每隔一段距离坐地待命。”秦琼沉声说道。
副将一怔,说道:“将军,唐贼今日攻势已竭,夜里还会来?”
“越是看若力竭,越要提防其有诈。”
副将笑道:“将军,今日此战,别的不说,就只将军亲率数骑,大溃袭我阵西的数百唐兵一战,便足令唐贼胆寒。他们退兵时火把都举得歪歪斜斜,显是士气已堕,今夜怕是不敢来的。”
秦琼摇了摇头,目光沉凝,说道:“我总觉得,这支唐贼有点不对劲。”
副将讶然,问道:“不对劲?”
秦琼也不多做解释,说道:“你且照我说的去办,宁可多费些力气,也不可大意。”
副将应诺,正要退下,却听秦琼又说道:“等等。”
“将军还有何吩咐?”
秦琼沉吟了一下,想起今日唐军从早到下午,一直猛烈的攻势,对比傍晚时略显疲软的退兵之势,脑中不由再度掠过“是不是李世民就在军中”的疑问,说道:“再取几面铜锣,放在寨墙各处。今夜若是有人摸营,不必惊慌,听我号令行事。此外,遣吏晋见高大将军,将我部今日战果、伤亡如实禀报,以及进言大将军,也请大将军提防唐贼今晚夜袭。”
副将应诺退下。
……
夜色渐渐深沉。山谷间万籁俱寂,只有山风卷过营垒的呜呜声,与偶尔被惊起的夜鸟扑棱棱的振翅声。北侧阵地石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将墙头照得忽明忽暗。
安延率着百余精卒,借着夜色的掩护,悄然摸到了北侧阵地前。
这些精卒都是李世民亲自挑选出来的军中健卒,个个身手矫健,惯走峭壁危崖。
他们口衔短刃,手缠麻绳,身穿黑衣,摸黑沿着山道匍匐前进。
阵地前的壕沟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光,——白日唐军攻阵时,填入其中的沙袋,已被汉军尽数清理,只留下了斑斑血迹和一些没有清理的残肢断刃。安延打了个手势,几个健儿悄无声息地摸到壕沟边,将事先备好的木板搭了上去。木板裹着厚布,落地时只发出轻微的闷响。
过了壕沟,便是石墙。
安延贴在墙根下,侧耳细听。
墙上传来守卒巡哨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心中默数着巡哨的间隔,待到脚步声远去,便打了个手势。几个健儿将飞爪朝墙头一掷,飞爪扣住垛口,绳索垂了下来。
安延第一个攀索而上。
他手脚并用,动作敏捷如猿猴,几个呼吸间便攀上了墙头。
他伏身垛口下,探出半个头朝墙内望去,——墙后篝火明灭,守卒三三两两围坐在火堆旁,有的打盹,有的低声交谈。安延没有多看他们,他要找的是寨门绞盘的位置。
便在此时,墙内忽然响起一声铜锣!
紧接着,数面铜锣同时敲响。
锣声在寂静的夜中如惊雷炸开,然后便是四周火光大亮!
不知多少支火把同时在墙头、角楼上点燃,将北侧阵地照得如同白昼。
安延惊诧之际,来不及细想,便听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声音不大,却在喧嚣的锣声中格外从容,令他心惊:“示弱懈敌,果夜来袭!杜如晦欺我不知兵乎?”
却便安延循声望去,只见火光映照下,一人立在角楼上,身披玄甲,赤红披风在夜风中飒飒翻卷,身形笔挺如山,铁锏悬在腰间,不是秦琼又是谁?
安延大惊失色,心知中计,急欲抽身,却听秦琼一声令下:“放箭!”
墙头、角楼上早已埋伏的弓弩手齐齐现身,箭矢如雨。安延来不及闪躲,便被数支利箭贯穿肩胛与大腿,剧痛袭来,他身子一歪,从墙头跌落下去,重重摔在地上,再无声息。
攀上墙头的其余唐军健儿也相继中箭坠墙,惨叫声此起彼伏。另有在墙下待命的唐卒,听到墙头变故,正不知所措,墙头火光大亮,箭雨倾泻而下,登时死伤一片。有人欲退,却听两边传来喊杀声,——不知何时,汉军已从石墙垂下,包抄而来!
……
安延带上北阵的健卒百人,只逃出了三四人。
等这三四人逃到山下,得了山下伏兵的接应,这才算逃出生天时,天色已将黎明。
李世民一夜未眠,在中军大帐等候消息。
杜如晦匆匆掀帘而入,面色凝重。
李世民只看他的脸色,便知夜袭失败了。
“安延呢?”李世民问道。
杜如晦答道:“秦琼早有防备,安将军身中数矢阵亡。带去的百人精卒,回来的只有数人。”
李世民按着案几,站起身形,在帐中踱了两步,走到帐门处,掀开帘幕,望向晨曦微露的东方。子午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遥可见西、北两面,汉军阵上旌旗如林。
“嘿嘿!好一个秦琼,好一个秦琼!”李世民低声自语,语气里竟有几分激赏,“我终究还是小觑了他,只把他当做了一个武夫!倒是可称有勇有谋,反使我计不得售也。”顿了顿,又道了声“可惜”,到底是将他昨日没说出的话给说出来了,“这等将才,惜乎不为我所用。”
杜如晦问道:“殿下,夜袭失利,安将军阵亡,士气恐将受挫。殿下下一步打算如何?”
李世民转过身来,神色已恢复了从容,说道:“计虽不得售也,然我已到华池之主力,后日可到襄乐。到时合兵一处,以我数万之众,再作猛攻,必可一举拔克此关!”
敌我对战,用计只是锦上添花,真正决胜的,终究还是刀兵相见、血战到底。
杜如晦肃然应道:“殿下所言极是。兵法云‘十则围之’,待我大军进到,兵力数倍於贼,正可四面合围,以堂堂之阵击之。高延霸、秦琼纵有通天之能,亦足可破之。”
李世民点了点头,下令说道:“传令下去,今日上午休整半日,午后再做进攻。攻势再起之后,便不可再停,须当一直到我主力开到,以消耗汉贼,为我主力一举破关创造战机。”
杜如晦应诺,转身出帐传令。
帐中只剩下李世民一人,他负手帐门处,视线再度望向晨光下的子午关城,方才充满自信的神采,在这无人的时刻,却悄然褪去,露出了些微忧虑之色。等到他的主力部队开到后,并力攻关,他固然是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将此关攻下,但是汉军、李善道,会给他这个时间么?
早饭过后,李世民正待巡营,一道急报呈到他的案前。
他展开一看,神色微变,将军报递给了刚返还帐中的杜如晦,说道:“克明,你来看。”
杜如晦看罢,神色也骤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