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八零章 河东狮吼 (第2/2页)
的秋贡,晋州都要派出整整三十辆大车,满载着封泥完好的酒坛,浩浩荡荡驶向神都。
襄陵城内,几乎可以随处都能见到酒肆。
青旗招展,酒香浮动。
从东门到西门,大大小小的酒肆不下百家,往来的旅人甚至在进城的那一刻,就能闻到迎面而来的扑鼻酒香。
襄陵城内有两座官营酒坊,也是从前朝便延续下来,专门酿造贡酒。
神都之变后,塔靼南下,河东遭受战祸。
烽火连天之下,河东向朝廷进贡的贡酒也就削减了一半,这几年更是减少到两成。
但酒坊酿造出的贡酒却没有减少。
上好的原浆被封在陶坛里,埋入地下,一部分高价售卖给本地豪族士绅,供他们在宴席上推杯换盏、炫耀门楣,另一部分则是供给城中最大的两家乐坊。
锦瑟轩便是其中之一。
锦瑟轩坐落在襄陵城东南角,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回廊曲折如迷宫。
众所周知,锦瑟轩不接待平头百姓,甚至连世族子弟都没有资格进入。
只有凭借官身,才能走进院内。
而且根据官员品级不同,接待的标准也完全不一样。
最大的雅间在后面的一座院子里。
雅室内装潢富丽堂皇,每一处都是精致非常。
平日里,只有一州三巨头登门,才有资格进入这处院子。
一州刺史之下,别驾、长史和司马各管一摊。
可晋州的官员们都清楚,刺史大人是个妻管严,家有母老虎,平日里根本不敢往这类乐坊跑。
天还早,西边的日头还挂在城楼檐角上,但这处雅间内却已经是歌舞升平。
六名舞女身穿薄如蝉翼的彩纱长裙,在铺着红毡的地中央翩翩起舞。
“大人,下官敬你!”一名青须官员举杯向上首一名锦衣中年男子敬酒,“这是她们新近编出的舞蹈,大人觉得如何?”
锦衣男子端起酒杯,抚须笑道:“廖司马,你这就是在戏弄本官了。本官一年也难得看两次,只图热闹,看不出好坏。反正在本官眼里,都是好的。”
此人年过四旬,面如冠玉,眉若刀裁,颌下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更添了几分文人的清雅与威严。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革带,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门口瞟。
“下官不敢。”廖司马一饮而尽,边上立刻便有乐姬提着银壶上前斟酒,“众所周知,大人文采斐然,放眼河东,少有人及。文人六艺,诗、书、礼、乐、易、春秋,下官斗胆之言,六艺之中,大人唯独在这乐上,似乎有所欠缺!”
边上另一名官员立马接过话头:“肺腑之言,肺腑之言。大人,廖司马这真是肺腑之言。我们知道大人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所弹也是高雅音律。但人活世间,这种俗世之音也不可或缺。偶尔听听小曲,看看舞娘扭腰摆臀,那也是人之常情嘛。廖司马特地准备了数日,今日又让廖夫人特地前往府上邀请夫人前往做客,就是安排大人前来欣赏这俗世之音啊!”
锦衣男子叹了口气,端起酒杯又放下,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你们有心了。”
“大人,你不用担心。”廖司马宽慰道:“我在府中请了一位技艺精湛的画师,贱内请了夫人过去,安排画师为夫人画像,怎么着也要两三个时辰。夫人那边,绝对顾不到这里来。”
说完,他向身边那名斟酒的乐姬吩咐道:“过去,给大人斟酒!”
那乐姬忙起身,纤纤玉手提着银壶,腰肢轻摆,一步三摇地凑过去。
还没开口,锦衣男子已经手掌竖在胸前,像是要挡住什么洪水猛兽:“别,别过来……这要是被夫人看见,那可了不得!”
“大人!”乐姬吃吃一笑,“廖司马说了,夫人不会过来。您看看窗外,日头还高着呢,画一张像怎么也得画到掌灯时分。外面还有人看守,夫人真要来了,也会有人立马过来禀报,您不用担心……”
“小心驶得万年船。”锦衣男子苦笑道:“我那夫人就像鬼魂一样,无论我在哪里,她总能找到。今日若不是她出门,我也是万不会来这里……”
说话间,那乐姬已经麻利地帮他斟上了酒,随即顺势靠坐在他身边的绣墩上,一手扶着酒壶,一手轻轻搭在宁修竹的膝头,娇声道:“大人,奴家听市井传闻,您府里有一个奴婢,您不过多看了两眼,就被夫人下令活活打死,这到底是真是假?”
话声刚落,却听得“砰”一声巨响,雅间的雕花木门竟然被直接撞开。
两扇厚重的门板向内猛地弹开,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
雅间内惊呼声四起。
还在翩翩起舞的六名舞女瞬间花容失色,尖叫着纷纷向角落躲避,彩纱长裙在慌乱中缠在一起。
廖司马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酒液泼了一裤腿。
众人惊骇间,却见一道身影缓缓从破碎的门洞走进来。
来人披着一件墨绿色织锦外袍,头上戴着深色斗篷。
“夫……夫人……”锦衣男子脸色瞬间惨白,瞳孔收缩,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连嘴唇都在哆嗦。
来人抬起一只手,将斗篷缓缓推开,露出一张颇为艳丽的面庞。
这妇人三十岁上下年纪,眉眼浓烈如画,鼻梁高挺,唇色殷红,姿容艳丽之中带着一股凛然的英气。
她身段珠圆玉润,但并不臃肿,反倒有一种丰腴之美,像是熟透了的蜜桃,让人看了便觉汁水丰盈。
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温度,冷得像两块封冻了十年的寒冰。
她腰间赫然佩着一把长剑。
美妇走到锦衣男子面前,面无表情地看了他片刻,随即偏过头,看向那名乐姬。
她的嘴角泛起一丝浅笑,轻声道:“那不是传闻,是事实。被打死的奴婢,可不止一个。我十三岁入宁家,已经整整十六年,前前后后被打死的奴婢有八个。”
乐姬端着酒壶,面上没有一丝血色,僵硬如石。
“一个婊子,竟敢在背后议论我的不是。”宁夫人的声音依旧轻柔,嘴角带笑:“你说你该不该死?”
最后那个“死”字从她唇齿间吐出来的时候,她的右手已经拔出了腰间佩剑。
长剑直刺而出,快如闪电。
那乐姬甚至没能来得及发出尖叫,冰冷的剑锋便已经穿透了她细白的喉咙。
宁夫人手腕一抖,长剑干脆利落地抽回。
血线从乐姬喉间的伤口激射而出,喷溅在她墨绿色的外袍上,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