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八章 :终不是少年时 (第2/2页)
左右都觉得也是填沟壑的命,便就作罢了。
最後,赵六看了看那远处只有树根的老槐树,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步行下坡,向着坞壁走去。
一路上,背嵬武士扶着刀,以三人为一阵散在杂草丛中,远远跟着,也不敢靠得太近。
他们看得出,自家都押衙平日嘴碎,爱同人插科打诨,可今日回到岐山以後,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那股精气。
用大王的话说,都押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忧伤!
……
坞门早就没了。
原先高过人头的土墙,到处都是倾颓,赵六从缺口进去时,脚下踩到一块碎瓦,瓦片在泥土中翻出半面,上面还留着一抹旧日的青色。
他弯腰将瓦片捡起来,将上面的泥土扒开,又吹了吹,看了一下,便塞在了袖口里。
此时站在坞壁内,这才更看清家园的荒凉冷漠。
和外面一样,坞壁里长满了蓬蒿。
一些蒿草已高过腰,密密麻麻挤在旧屋基、旧井口、旧巷道之间。
赵六凭着记忆辨认了很久,才找到自家原先的院子。
院门没有了,东厢房也全都塌了。
这一刻,赵六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每次从外头闯祸回来,母亲总会在门口骂他,骂完又拉着他去洗脸。
父亲坐在堂屋里,脸色很难看,先不说话,等他吃完饭才将人叫过去。
那时赵六最怕父亲。
父亲是个沉默的庄稼汉,一辈子没做过什麽大事,唯一能出去见世面,就是作为麦客去外乡帮忙割麦。
可就这样的庄稼汉,却养出了个吹唢呐的,可见代价和栽培。
忽然,赵六想到一个场景,那是他和赵大还在西川的时候,在往成都方向逃命。
晚上,同行的一个袍泽刚刚哭着给坚持不住的兄弟送别,逃亡队伍中弥漫着浓烈的哀愁。
而当时赵大就有感而发,说:
「自古伤心是别离。」
「有些别离便如眼前,送走并肩作战的袍泽,送走志同道合的好友。」
「但有些别离却是看不见的,而等你意识到时,内心却会痛苦瞬间攫住所有。」
「赵六啊,在我的家乡,我听有人讲,说如果父亲给孩子洗澡,两人都会笑。」
「可如果儿子给父亲洗澡,你知道会如何吗?」
赵六一脸茫然,便听赵怀安悠悠地看向星空:
「两人都会哭的,嗯,父子都会哭的。」
而赵怀安说完後,赵六还是一脸茫然。
甚至这件事都因为没有印象而在他的记忆中越发模糊。
可就在自家的院前,他看着眼前的冷落衰败,忽然明白了。
父亲给孩子洗澡,那是见到了生。
而孩子给父亲洗澡,那却是见到了死啊!
只是这般父子的深刻别离,赵六却都不曾体验过,因为他第一次回乡的时候,父亲便已离世了!
也是顿悟如此,赵六觉得自己该哭的,毕竟这不感动吗?该的!
可眼泪到眼角,却怎麽也落不下来。
这不是因为赵六变得坚强了,也不是他的内心已经铁石心肠了。
而是因为这些年,他真的见过太多的死人了!
那一片片连绵不绝的坟头,早就让赵六似乎丧失了某种最该正常的情感表达了!
所以,真到了该哭的时候,反倒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空。
……
赵六有点难受自己哭不出,可脚步却已不自觉走到後院。
那里原本有一口浅井,旁边还有一块菜地。
此时井口被杂草遮住,菜地也早成荒土。
他绕过一堵倒墙,忽然看见一截半埋在土里的石碾。
赵六伸手摸了摸石碾,以前那几个侄子就爱坐在这碾盘上晒太阳。
每当他学艺回来,那些小子见到自己,总会满院子跑,远远喊着:
「小叔回来了!」
「小叔给俺吹一个!」
赵六便装模作样,拿着唢呐吹几声,又故意吹得乱七八糟,惹得他们哈哈大笑。
其中有个年纪最小的,走路还不稳,却总爱跟在他身後。
赵六一回来,那孩子便拽着他的裤腿不放,非要他抱着往村口走。
现在想想,要是他们还活着的话,也许也该长大了吧!
这一刻,赵六的心中终於有了一种沉甸甸的难受,是堵得很厉害的那种难受!
最後,赵六还是离开了家,又在坞壁里走了一圈,可始终没见到半个人影。
什麽都没有!甚至连骸骨都没有!也许这是好消息吧!
只有风吹过蓬蒿,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赵六就这样看着坞壁里的杂草,忽然低声念道:
「门前蓬蒿一丈高,却无儿时剑客削。」
「春风若许再少年,岂容蓬蒿齐我腰。」
念完以後,赵六自己都笑了一下。
当年那个提着短刀、与一群兄弟在坞壁外乱跑的赵六,若真能看见今日这副景象,大概会拔刀把这一院子的草全削了。
可人终究不是少时了。
他啊,也不是少年的赵六啊!
……
赵六在坞壁站了许久,才转身往坞壁北面走。
他今日回来,还有一件事。
便是找父亲的坟。
赵六父亲原先葬在坞壁北面的坡地上。
当年窦氏与赵家结怨,曾带人掘开坟茔,将棺木拖出,屍骨散在荒地里。
也因为这事,赵大为他出头,弄出了好大一番事来。
後面虽然窦家自己吃了血亏,但没等他们发力便已天下大乱了。
而没有朝廷权柄的窦氏,那也就是一个稍微大点的豪族而已,自不是能得罪赵大的。
只是,赵六他们到底是要回淮西的,所以当时他们就将赵父的骸骨另寻地方,草草下葬。
因为怕窦氏报复,赵家不敢大建坟茔,也不敢立碑,只在一片乱坟中留了个不起眼的小土包。
後来赵六一直想将父母的坟都迁走,但却因兵荒马乱,道路隔绝,始终不能成行。
直到现在,赵六到了凤翔,这才开始办这事。
只是,当他到了坞壁北坡後,这里的情景却不出他的所料。
只见满目皆是荒冢。
而且大部分都是坟包已平,连棺木都不知去了哪里,只有白骨露在外头。
赵六很难过,但他在意识到坞壁都如此荒凉时,便也有了准备。
虽然心中有着父亲的坟大概早就没了的准备,赵六还是开始在荒冢中搜寻着。
赵六在坡地上走了很久。
他记得父亲的坟旁边有一块扁石,石头上有道长长的裂纹,还记得坟前原先种过一株野枣树,只是这些年过去,哪里还认得出来。
他走到一处坟包前,蹲下来扒开草根。
不是。
又走到另一处,扒开碎土。
还是不是。
日头慢慢往西边落。
背嵬武士在坞壁外等得有些急了,便有两人进来寻找。
见赵六蹲在乱坟之间,手上全是泥,谁也不敢说话。
赵六忽然擡头,问道:
「你们说,人死了以後,真能认得回家的路麽?」
两个背嵬对视一眼。
其中一人低声道:
「都衙,俺们这些人,活着时尚且认不得路,死後哪里知道。」
赵六骂了一句。
「你这厮,真不会说话。」
那背嵬挠了挠头。
「俺说的是实话。」
赵六没有再骂。
他又在坟地里找了一阵,最後走到一处低矮土坡前。
这里并不起眼,旁边也没有碑,只有一块半埋在地里的扁石。
赵六蹲下去,用手扒开石头上的草。
石面果然有一道很长的裂纹。
他整个人一下定住了。
过了许久,赵六才伸出手,轻轻按在土包上。
土包很小。
小得不像一座坟,更像是野地里随意堆起的一抔黄土。
赵六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爹,却没有喊出来。
最後,他只是低头跪了下去:
「爹。」
「儿回来了。」
风从北坡吹来,吹得蓬蒿伏下去一片。
赵六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
……
最终,赵六没有起出父亲的骸骨,也没有起出在赵家墓园中的母亲骸骨。
因为他意识到,这里就是他的家,他会再回来,而不是带着父母的骸骨离开!
临走时,赵六从腰间取出一个小酒囊,拔开塞子,将酒缓缓倒在坟前:
「大,额下次回来再给你好好修一修,将你和娘合葬一块,这些年你也想娘了吧。」
「对了,额给你抱了孙子回来,自己也生了三,你儿媳妇是争气的,能生养。」
「哦,还有若回不来……」
赵六停了一下:
「那你就当额还在外头吹唢呐。」
「毕竟乱世里头,能有个埋处,已经比许多人强咧!」
他说完,给坟头磕了三个头,起身下坡。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