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九章 :关西 (第2/2页)
从凉州一路流入关中的行脚僧人,既会诵经,也懂些西域星占,前些日子被凤翔军士带入营中,因给几个牙将推过禄命,居然颇准,便传到了李茂贞耳中。
李茂贞本不信这套。
可人一旦走到进退之间,心里总想问一问天意。
那托钵僧此时正对着铜盘,以细木尺量着上面的星度,口中念念有词。
他先按西域法排十二宫,又将日、月、金、木、水、火、土七曜五星逐一落位,再看紫炁、月孛、罗睺、计都四余。
李茂贞坐在案後,看了许久,终於问道:
「算得如何?」
托钵僧没有立刻答。
他又低头算了一遍,才缓缓道:
「大帅命宫高照,日月相拱,诸星聚会。」
「是贵相。」
李茂贞笑了笑。
「有多贵?」
托钵僧抬头看着他。
帐中几名凤翔牙兵也都屏住了呼吸。
那托钵僧沉默许久,才道:
「称孤道寡。」
帐中一下安静了。
李茂贞脸上的笑也僵了片刻。
称孤道寡,岂是寻常富贵?那是王者之语!
李茂贞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你这西域命理,能断大唐人?」
「若是不能,便都是胡说。」
托钵僧也不争,只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认真道:
「大帅若不信西域法,小僧也略懂唐人禄命。」
「唐人以年、月、日为三柱,各取天干地支,合成六字;又推年命纳音,观五行生克。」
「请大帅告知生年、月日。」
李茂贞看了他一眼,不知在何种心理下,还是说了。
托钵僧随即在纸上写下干支,先排年月日三柱,又将纳音、五行逐一推算。
这一回,他算得更久。
最後,托钵僧仍抬起头:
「结果无二。」
「主上命中有极贵之象。」
李茂贞没有再笑。
他看着帐中烛火,许久没有说话。
这些日子,他这边收到一些从王建身边探来的消息。
有人说王建已不满足於继续挟持天子,也有人说王建私下里正在同吴藩往来,甚至有传言称,王建有意率三川归赵。
这话未必可信。
可李茂贞知道,王建不是甘心久居人下的人,赵怀安就更不用说了!
别说野心不野心的,人家现在都有本钱受命做皇帝!
而日後,若真有一日天下重定,最可能得天下的,也仍会是赵怀安。
那自己这个「称孤道寡」,又会应在何处?
难不成是赵怀安得天下後,自己凭凤翔、关西之功,受封一方?
李茂贞想了一阵,忽然觉得荒唐。
天下未定,朱温尚在长安,自己却坐在这里听一个托钵僧推禄命。
於是他挥了挥手。
「赏他些粮食,送出营去。」
托钵僧起身行礼。
临出帐前,他忽然回头道:
「大帅,命贵不贵,不只在星。」
「人在乱世,能让跟着自己的人活下去,才算真贵。」
李茂贞一怔。
还未等他再问,帐外便有人通报:
「大帅,赵都押衙入营。」
李茂贞立刻起身,要亲自迎赵六!
……
赵六刚在营门下马,便看见李茂贞从中军方向走来。
他连忙抱拳:
「李帅。」
李茂贞看了他一眼,见赵六袍角尽是泥,神色也与平日不同,便道:
「岐山之行如何?」
赵六顿了顿。
「旧地还在,族人凋零。」
李茂贞叹了口气,没有再问,拍了拍赵六肩头:
「进帐说话。」
二人入帐後,李茂贞挥退左右,只留下李继徽与几名心腹。
他开门见山:
「朱温已经回来了。」
赵六点头。
「大帅怎麽想的。」
李茂贞踱步,坦诚道:
「我们的探马已经哨得朱温的踪迹,大概快到长安了。」
「某想了许久,觉得咸阳不能再守。」
赵六没有立即说话。
李茂贞继续道:
「咸阳虽下,可再往东便是泾水、渭水、长安。我与朱、李二家,明面上兵力有六万,但实际可战之兵不过三万。」
「就那二家来说,要不是我以西川钱粮诱着,他们也不会来响应,倒不是不记着和朱温的仇,而是实在是当年沙苑一战,那两藩算是打断骨头了。」
「所以稳妥起见,某想撤回去,将兵力收缩回凤翔,这样朱温来打我,後勤更紧!」
赵六点头,只道:
「李帅觉得该撤,便撤。」
李茂贞看着他,疑惑道:
「你不劝某再打一打?」
赵六摇头。
「额奉大王之命来,是来联络李帅,共同牵制朱温。」
「李帅愿打,吴藩自会欢喜;李帅觉得不能打,也自有李帅的难处。」
「赵六不替李帅做这个主。」
李茂贞闻言,神色缓了下来。
他喜欢赵六,便是喜欢他这一点。
赵六代表赵怀安,却从不仗吴藩声势来压凤翔;李茂贞想打,他不会说吴藩替你兜底;李茂贞想退,他也不会拿盟约、道义逼人留下。
这才是能长久往来的样子。
李茂贞点了点头,双掌一合:
「好。」
「那便撤。」
赵六却没有立刻告退,而是忽然提了一个要求:
「李帅撤兵之前,额有一件事想说。」
「请说!」
「将咸阳附近愿意走的百姓,一并带走。」
帐中几人都是一怔。
一个幕僚忍不住道:
「赵公,眼下军粮本就紧张,带百姓走,路上要粮,要车,要人照应,岂不是自找麻烦?」
赵六道:
「额从岐山一路过来,见到不少难民,如今都是浑浑噩噩,无所归处。」
「额也晓得关中久战,已经不能生产。」
「额就想着,不妨将人都送到汉中去,让他们好生息,如此哪日咱们真能收回长安了,还能让关中有点生气。」
李茂贞没有立刻答。
赵六继续道:
「汉中虽也不富,总比这里安稳些。」
「愿意走的,便让他们跟着军队往西。到了汉中以後,是屯垦也好,是散在州县也好,总能有条活路。」
那幕僚又道:
「可谁来管?」
赵六摇头。
「额不能替王节帅许什麽。」
「但人先活下来,後面的事後面再说,额也会从中斡旋,看王节帅那边能不能帮帮忙。」
「可若现在不带,後面再想恢复关中的骨血,就难了。」
「这些都是额们关中人的根,不是日後从外面迁点人来恢复就能比的。」
帐中安静下来。
李茂贞许久没有说话,他本能想拒绝,可又想着刚刚赵六算是很理解他了,人背後还是赵大,而且眼见着自己的命数也是应在赵大身上。
想了想,李茂贞到底还是点头:
「老六说的对,这些都是额们关中的根,要是日後什麽山南东道人,河南人入关了,以後连我们老秦人的乡音都听不到了!」
「好,就这样!」
「愿意走的,都准随军。」
赵六抱拳,感激道:
「谢李帅。」
李茂贞摆摆手,感叹:
「不是谢某。」
「某虽不是关中人,但实已是关中人,当然也不愿日後回到关中,乡音都变了!」
说完,他转向李继徽,下令:
「你去传令。」
「先让咸阳城中放出消息,再催各部准备拔营。」
「还有,遣快马去泾阳见李昌符,去高陵见朱玫。」
李继徽抱拳:
「喏。」
李茂贞又道:
「告诉他们,某决定西撤。」
「泾阳、高陵两军各自收拢部伍,也各自回藩吧。」
李继徽领命而去。
不久以後,中军令骑陆续出营。
一队向北,直奔泾阳李昌符军所在;一队往东北而去,越过荒道和残村,奔向高陵朱玫大营。
而咸阳城外,凤翔军的旗帜也开始缓缓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