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七六章 保守失魂 (第2/2页)
时才会出现的习惯动作。
“容我再思。守正派虽失周礼,然保守之理念并非周礼一人之理念。天规之根基,在于稳定。若朝令夕改,天规便不成其为天规。改革派虽有云栖阁、玄坛殿、幽冥司三派支持,然天界四大派系中仍有不少人对改革持保留态度。
此时贸然全面推行改革,恐引发天庭分裂。你的建议本座会考虑,但眼下不是做决定的时候。”
文曲星君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玉笏收入袖中,朝太白金星深深一揖,无声地退出了正殿。
孔固和周礼在云栖阁坐忘亭外的竹台上,联合召开了一次小范围的规则修订讨论会,邀请了云栖阁常驻散仙和玄坛殿、幽冥司的代表参加。讨论会上,孔固将自己在典籍库里守了三千年礼法的心得,与周礼对天道规则的研究逐条对照,两人就《新礼十二篇》中的具体条款,展开了长达一整天的辩论。
孔固主“规则当随世而变”,周礼主“天道有常亦有变”,两人时而争论得面红耳赤,时而相视而笑。
赤脚大仙坐在旁边摇着蒲扇,偶尔插几句嘴,偶尔只是笑眯眯地看着这两个曾经并肩守旧、如今又并肩改革的老儒,互相驳斥又互相补充。讨论会的记录由孔固亲自整理成册,以云栖阁的名义正式提交天庭。
玄坛殿的赵公明在周礼悔改消息传到的当天,便签发了一份内部通报,以玄坛殿首座的名义,命令所有黑甲战兵和黑虎骑尉“全力配合规则修订委员会的工作,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
他在通报末尾,还特意加了一句只有玄坛殿内部才能看懂的批注——“老子等了数千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幽冥司的地藏王依旧没有公开发表声明。但钟馗以幽冥司判官的身份,在轮回井旁对几个鬼差说了一句“周礼悔改,三界之幸”,并将周礼的《新礼十二篇》抄本贴在轮回司正门外的公告栏上,供所有往来鬼魂和鬼差自行查阅。
无面则在鬼市深处那间幽殿里,对着那面巨大的黑色水镜,用暗蓝色魂墨,在一张空白的幽州绢帛上写了几行字——“周礼悔改,保守失魂。三界大会,指日可待。”
他将绢帛卷起,命影十三送往邺城永宁坊。
那些曾经在公开场合,高调宣扬“祖宗之法不可变”的保守派仙官们,在周礼悔改之后,便纷纷闭门谢客,不再在任何公开场合发表任何关于规则修订的言论。
有人在自家洞府里,将那些抄了无数遍的《不变论》竹简从书架上取下来,犹豫了良久还是没有烧掉,只是将它们从书架最显眼的位置移到了角落里,用几卷新抄的《新礼十二篇》盖在上面。
有人在同僚的私下聚会上,被问及对规则修订的态度时,只是含糊地应付几句便转移话题。还有几个在守正派中资历极老、曾经公开反对过孔固悔改的老仙官,在得知周礼悔改的消息之后,将自己关在洞府里闭关不出,对外只说是“身体不适”。
那些曾经在四大派系的议事会上,和改革派唇枪舌剑、寸步不让的保守派代表们,如今在议事会上,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不再主动发言,不再激烈反驳。
他们的目光,偶尔会飘向那个空了很久很久的守正派席位——那是周礼的位置。这个位置从来没有人坐过,因为周礼从不离开密室。
但此刻这个空位置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审判——守正派的精神领袖已经不在了,他亲手写下的悔改书,还贴在典籍库正门外的公告栏上,他在悔改书中亲口承认了“天道可变,祖宗之法可改”。
任何一个保守派仙官若继续坚持“祖宗之法不可变”,都将面临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连周礼都承认自己错了,你还坚持什么?
陆悬鱼之名,在天界无人不知。从南天门的守军到云栖阁的散仙,从玄坛殿的战兵到幽冥司的鬼差,从典籍库的藏书灵,到天枢院正殿里的天曹书吏,三界之中几乎所有关注这场规则变革的人,都在议论同一个名字。
云栖阁的散仙们在坐忘亭外的竹台上喝茶时,提到陆悬鱼时用的称呼已经从“那个凡人”变成了“通界之主”,又从“通界之主”变成了“悬鱼先生”。
玄坛殿的黑甲战兵们在演武场上操练间隙,会压低声音讨论,陆悬鱼下一次会猎杀哪一个堕落财神——有人说应该是白起,有人说应该是墨平之后最难对付的那几位之一,还有人说陆悬鱼下一步的目标根本不是堕落财神,而是直接冲着三界大会去的。
幽冥司的鬼差们在轮回井旁换岗时,会交换各自从人间带回来的消息——有人说邺城的南市现在热闹得不行,粮铺和布铺门口天天排长队,全是陆悬鱼推行的新商法带来的变化;有人说均田令让幽州边境好几个县的流民全部返乡了,那些流民已经有了自己的地和房子。
天枢院的银甲天兵们在巡逻时,经过典籍库正门外的公告栏,看到那篇《新礼十二篇》抄本下方密密麻麻的批注和署名时,有人低声感慨了一句——
“这陆悬鱼,一个人改变了整个天庭的规矩。”
太白金星称病不朝。这是他执掌天枢院数千年来第一次称病。他没有在正殿里批阅公文,没有在天机盘前推演星辰轨迹,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铜鹤香炉前踱步。
他独自坐在天枢院最深处的私室里,面前那张老榆木矮桌上,放着一壶清茶和那只被他在暴怒中,摔碎又用仙力重新修复的青瓷茶盏。茶盏上的裂纹还在,每一道裂纹都像是他此刻心中,那些被反复撕裂又反复压抑的复杂情绪——有不甘,有愤怒,有深深的疲惫,还有一种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比所有这一切都更深也更隐蔽的孤独。
他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消息传到凌霄宝殿时,玉帝正在御案前翻阅云栖阁、玄坛殿、幽冥司三派联合提交的规则修订照会,以及孔固和周礼联名呈上的《新礼十二篇》草案。
这位三界至高无上的统治者,穿着一身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威严而深沉。他是天道在人间和天界的最高代言人,却极少在四大派系的具体事务中公开表态。
对于太白金星这段时间以来,以天枢院之名,屡次阻挠陆悬鱼的所作所为,他并非不知情,只是选择了沉默。他沉默不是因为认同太白金星,而是因为他需要太白金星这样一个顽固的保守派领袖,来维持天界四大派系之间的微妙平衡。
如今守正派大势已去,太白金星称病不朝,那层微妙的平衡已被打破。他放下手中那份联名照会,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御旨上写了几个字——
“太白金星,天枢院首座,执掌天规数千年。今守正派大势已去,三界改革势在必行。卿之执念,朕岂不知?然天道有常亦有变,卿守常而拒变,虽忠亦愚。卿既称病,朕不强卿。待卿病愈之日,再来见朕。好自为之。”
他将御旨封好,命身边最信任的传旨仙官送往天枢院。
传旨仙官捧着御旨穿过正殿的回廊,敲开私室的门时,太白金星正独自坐在那张老榆木矮桌前,面前那壶清茶已经见了底。
他接过御旨展开,从头到尾默读了三遍。他的目光在“卿守常而拒变,虽忠亦愚”这几个字上停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将御旨合上,放在矮桌正中央。
他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他想起比干在太行山上空自爆前对他说的那句话——“我并不怨你,太白,咱们各有天道。”他想起文曲星君在正殿里对他说“顺应时势,尚可保住天枢院在新秩序中的一席之地”。他想起周礼在密室里亲笔写下的那行字——“天道有常,亦有其变。”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他还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