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七九章 白起线索 (第2/2页)
低沉复杂的呜咽。他抬起头看着孔固。
“老先生，晚辈方才在想一件事——你方才说白起被囚于地狱最深处。地狱不同幽州。晚辈去过幽州，去过鬼市，去过轮回司，但地狱——晚辈从未踏足过。那是幽州最深处，是十殿阎罗审判之后，对最不可饶恕的极恶之魂执行永恒刑罚的地方。
晚辈要如何才能进去？”
“需地藏王接引。地狱之门不归十殿阎罗管，不归幽冥司管，甚至不归天道监察者直接管辖。那是地藏王菩萨，以大愿力独自守护的领域——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白起被囚于地狱最深处，正是地藏王菩萨以自身大愿力亲自镇压。没有菩萨的接引，任何人——包括通界之主——都无法踏入地狱半步。”
陆悬鱼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开法寺地藏殿里，地藏王对他说过的那句话——“小友，待你集齐悔改财神、准备召开三界大会之前，老僧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当时他以为菩萨指的是周礼，现在看来，菩萨指的恐怕是白起。
“晚辈明白了。晚辈当初在开法寺地藏殿里，菩萨对晚辈说‘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晚辈当时以为是指周礼，如今想来，菩萨指的应该便是白起。菩萨早已料到，晚辈迟早有一天要去地狱猎杀白起。”
“正是。地藏王菩萨曾许之，可带你入地狱。白起被囚于地狱最深处数千年，从来没有人试图去猎杀他，更不必说感化他。
他是第三届财神，论辈分比老夫还高了好几辈。
他当值期间所犯下的罪业——四十万降卒被坑杀——比老夫、周礼、张汤、墨平所有人的罪业加起来都更加血腥。
菩萨之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大概是在等你集齐其他悔改财神，等你有了足够的底气和经验，才敢让你去面对白起。”
孔固沉默了一会儿，竹杖在青石地面上轻轻顿了一下。石凳旁边的云团将毛茸茸的脑袋搁在陆悬鱼膝上，尾巴在地面上缓缓扫动。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悬鱼，老夫说实话——白起能否悔改，老夫以为极难。他和你之前感化的所有人都不同。老夫的执念是礼法，周礼的执念是天道，张汤的执念是律法，墨平的执念是公平。
这些执念虽然顽固，却都有一个可以被道理和事实攻破的核心——老夫被权变之道攻破，周礼被‘变则通’攻破，张汤被双重标准攻破，墨平被人心攻破。但白起的执念是什么？是‘杀’。
他对杀的执念，不是建立在任何可以被辩论的道理之上的，而是建立在他这辈子最核心的生存信条之上——他是武将，他这辈子只擅长一件事，便是杀人。
他在战场上杀了无数人，从一个小兵杀成了武安君。他之所以成为财神，便是因为他用战争替秦国敛了无数财富。
你要让一个以杀立身、以杀成名、以杀封神的武将承认‘杀是错的’，这比让孔固承认礼法可变、让周礼承认天道可改、让张汤承认律法需公平、让墨平承认公平需人心——
加起来都更难。”
陆悬鱼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在杂货铺里摸了无数铜钱、在古战场上握过项武的长戟、在典籍库里弹碎过孔固的竹简囚笼、在规则迷宫中破解过张汤的辩护条款、在密室中撕开过周礼的规则之壁的手。
这双手，曾经被无数个堕落财神的执念反复撕扯、灼烧、割裂、震伤，每一次猎杀都会留下新的伤疤。但那些伤疤——虎口上项武长戟震裂的旧痕，指尖上被张汤暗红色光刃割裂的细微裂口，手背上被周礼紫黑色电弧灼烧的焦痕——都在愈合之后，变成了更坚韧更沉稳也更有力的新皮。
他抬起头看着孔固，眼中那道在听到“白起”二字时，便亮起的光芒此刻已经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冷静。
“老先生，晚辈知道白起极难。但晚辈这双手——杀过厉渊，擒过钱通，感化过其他财神，包括您。晚辈从来没有因为哪个堕落财神‘太难’便放弃过。晚辈过完年便赴地狱，去向地藏王菩萨请接引。”
孔固将竹杖从地上缓缓拔起来，拄在手中。
他看着陆悬鱼，眼中那层沉稳的光芒，和他在典籍库里伏案痛哭之后重新抬起头时一模一样。
“白起执念深重，百万战魂环绕。他当值期间，所杀之人远不止长平那四十万降卒。
他在伊阙之战，斩首韩魏联军二十四万；在鄢郢之战，水淹楚国军民数十万；在华阳之战，斩首赵魏联军十五万。
他这辈子打了不知多少场仗，每一场仗都以万为单位杀人。那些被他杀死的战魂全部困在他周围，以他的杀神执念为牢笼，数千年不得解脱。
你此番入地狱猎杀白起，面对的不仅是他一个人的执念，还有那百万战魂数千年来积攒下来的全部怨气、全部痛苦、全部不甘。
要破白起，需先破其战魂——不是用武力，不是用辩论，而是让那些战魂自己开口，让白起亲耳听到，那些被他杀了的人，在天道长河中对他的控诉。待战魂之怨化解之后，才能动其心——让他自己面对一个武将最不敢面对的问题：
他这辈子杀的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陆悬鱼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中。
项武当年在古战场上困了数百年，也是被战魂围困——但那几千战魂是项武自己的部下，他们不是被项武杀的，是被项武的战争执念害死的。
而白起那百万战魂，全部是被他亲手杀死的敌人和降卒，他们的怨气比项武的战魂更重，也更难以化解。
他将在开法寺地藏殿里，地藏王赠他召神符时说过的话，翻出来重新在脑中过了一遍——地藏王提到白起时只用了一句话：“白起，第三届财神，长平之战坑杀降卒四十万。其执念曰‘杀’。”
菩萨没有多说，大概是因为那时候他连张汤和墨平都还没猎杀，说白起太早了。
现在他集齐了九位悔改财神，菩萨应该会给他更详细的指点。
“老先生，晚辈记下了。先破战魂，再动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