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暗格 (第2/2页)
,每一页都是寥寥几行,日期从丙子年冬,到丁丑年开春:
"冬月十九,夜,送'信'至城西土地庙。收信的是个吊死鬼,哭得厉害,信到了,不哭了。掌柜的说,咱们的营生,就是让该听见的话,被听见。"
"冬月廿七,脚钱攒了九枚。钱是小钱,铜钱,没年号,花不出去,掌柜的说留着,这是'功德',比阳间的钱值钱。"
"腊月初二,引路。一个新魂,不认道,我提着灯走在前头。他问我,后生,你是活人吧?活人干这个,折寿的。我说,我欠着账呢。"
"腊月十五,守夜。通判大人过目了三本账。我在廊下站着,不敢抬头。大人的声音,像井水,不冷,但深。"
"通判大人"四个字一出,堂屋里,落针可闻。
齐师傅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嘴唇哆嗦着,半天,喃喃道:"通判……真有这位大人……德山,你当年跑的那趟腿,跑的是阴阳两界的差事……"
"怪不得。"老人猛地一拍大腿,"德山回来的第三年,有一回喝多了,就说过一句怪话——他说,'咱们这点纸扎买卖,搁在人家大账房眼里,连零头都算不上'。我问他啥大账房,他吓得酒都醒了,打死不再说。"
"还有他每年冬至,关着门在棚子里坐一宿。"齐师傅的声音越说越低,"以前我当他是想你姥姥。现在明白了——冬至大如年,阴阳交替,他是怕那一宿,有'故人'来寻他收账。"
炜杰一页页往后翻。越往后,字迹越潦草,像写字的人,心里压的东西越重:
"腊月廿一,雪大。掌柜的教我,送信有三不送:索命的不送,挑唆的不送,买命的不送。我问他,那怎么还有人送?掌柜的叹了口气,说,所以这世上,才有'坏账'啊。"
"腊月廿九,脚钱攒了一串,不敢花。掌柜的笑我,说活人的钱你不挣,阴间的钱你不敢花,你图什么?我说,图个心安。掌柜的说,这行当,最不值钱的就是心安,最值钱的,也是。"
最后一页,只有两行字,墨色比前头都新,像隔了很久才补上的:
"腊月三十,雪。了。"
"此恩此债,子孙莫问。"
再往后,全是空页。
堂屋里,久久没人说话。长明灯的火苗,安安静静地烧着。
"冬月初三进门,腊月三十出来。"炜杰缓缓地说,"头尾不到两个月。两个月,送信、引路、守夜,见了'通判',然后出来,手艺大成,闭口一生。"
"师父,"陈平咽了口唾沫,"'此恩此债,子孙莫问'……他欠的什么恩?又欠的什么债?"
没人答得上来。
炜杰把本子凑到灯下,又翻了最后一遍。翻到封底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封底的夹层里,有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薄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草图——画的是城西一带的地势,山岗、河道、乱葬岗,图的正中,圈着一个红圈,旁边一行小字:
"土地庙,神像左三砖。"
"还有下半本。"炜杰盯着那张图,缓缓地说,"日记记到腊月三十就断了,可断得太干净了——像有人把最要紧的一半,撕下来,藏到了别处。"
齐师傅凑过来看那张图,倒吸一口凉气:"乱葬岗……土地庙……那地方荒了四十年了,白天都没人敢去!"
"那就白天去。"炜杰把草图收进怀里,"明天,备东西。"
第二天上午,铺子里却先来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小满来上竹篾课。这孩子如今劈篾已经有模有样,劈完十根,他蹲在桂花树下歇气,忽然仰起脸,脆生生地说:
"师父,昨天傍晚,我看见树下站着个阿姨。"
满院子的人,都停住了。
"穿白衣裳,长头发。"小满比划着,"她就站在树底下,看着我笑。我也冲她笑,她笑得可好看了,就是……就是看着有点难过。"
"后来呢?"炜杰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
"后来我喊她,她就不见了。"小满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师父,她身上香,像桂花。"
院子里,死一般的静。秦婆婆手里的针线笸箩,"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老人转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八年了。那件白上衣,是她离家前最后穿的那件。
炜杰摸了摸小满的头,什么都没说,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桂花树。
满树的叶子,无风,却轻轻地抖。
(第四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