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7章 南昌克复 宁汉裂痕初显现 (第2/2页)
来。”
话没说完,外面忽然有人敲门。林秋月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卷刚抄收的新闻电稿,脸色不太好看:“沈师长,刚收到的——湖南省党部给各军发了通电,要求‘严惩摧残农运的反动军官’。通电后面附了个名单,咱们师一个姓郭的营长在列。说他在醴陵驻防的时候干预农民协会查地主浮财,还打伤了两个农会干部。”
沈砚之接过来看了一眼。郭营长他记得,江西人,打仗不要命,就是脾气爆,张嘴闭嘴“泥腿子”。北伐一路打过来,他手下那个营最能打硬仗,伤亡也最重。
程振邦先炸了:“郭瞎子?他打伤农会干部?那帮农会干部把他爹在老家斗了,地分了,房子分了,他娘气得上了吊。他打人是不对,可这事有前因后果——”
“前因后果不重要。”沈砚之把电稿往桌上一拍,“通电都发了,名单都列了,这是逼着咱们自己处理。我要是装看不见,武汉那边会说咱们师包庇反动军官。我要是处理了郭瞎子,底下弟兄们心寒——今天处分一个郭瞎子,明天处分李瞎子张瞎子,这支部队还有魂儿吗?”
林秋月站在门口没走,忽然说了一句:“沈师长,武汉那边邓演达主任给我来了封信,说三中全会之前想把各军政治部的人召到武汉开个会,统一思想。他让我问问你,咱们师政治部主任去不去?”
沈砚之看了她一眼。林秋月现在是师政治部宣传科长,邓演达是北伐军总政治部主任,国民党左派的核心人物。这封信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去。”沈砚之站起来,“你去,把郭瞎子的事当面跟邓主任说清楚——前因后果都说,一个字别瞒。同时你去打听打听,蒋总司令那边的人是不是也在拉队伍。两头都摸摸底。”
林秋月点头:“我明天就走。不过走之前有件事得办——学生宣传队来了好几天了,还没正经演过一场。明天晚上在城隍庙戏台搞一场慰问演出,你得出席,讲两句话。”
“我讲什么?我又不会唱戏。”
“你上去说两句鼓励的话就行,学生们准备了节目,有话剧有歌咏,热闹得很。”
第二天晚上,城隍庙戏台底下乌泱泱挤满了人。当兵的坐前头,老百姓挤后头,戏台两边挂了两盏汽灯,白花花照着。学生宣传队演了一出独幕话剧,讲的是农民受地主压迫、北伐军来了之后翻身闹革命的故事。演到地主被农会押上台批斗那一段,底下的兵有的鼓掌,有的不吱声。沈砚之坐在第一排,回头扫了一眼,看见郭瞎子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戏演完了,林秋月把沈砚之推上台。沈砚之站到台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半天憋出一句:“仗打完了,大家辛苦了。回去好好歇着,别惹事。”
底下哄笑。林秋月在后头直跺脚。
沈砚之又说:“刚才那个戏演得好。地主要打倒,农民要翻身,这是总理的遗训。咱们北伐就是为这个打的。但是——”他顿了一下,“打地主归打地主,别把人家炕上那床棉被也抱走。有些地方搞过头了,连中农的粮都分了,那是把朋友往敌人那边推。咱们当兵的,家里也有几亩薄田,将心比心,过头的事不能干。”
底下郭瞎子抬起了头,看了沈砚之一眼。
散场之后,沈砚之往外走,郭瞎子堵在戏台后门等着他。这人打仗猛,说话也直,见了沈砚之也不绕弯子:“师长,你今天台上那番话,是说给我听的吧?”
沈砚之站定了:“你听出来了?”
“我又不傻。”郭瞎子搓了搓手,嗓门粗得很,“我打人是不对,我认。可师长你打听打听,他们把俺爹斗成什么样了?俺爹一个种地的,省吃俭用攒了二十亩地,土改工作队来了说他是富农,地分了,牛牵走了,俺爹气得吐了血,俺娘一根绳吊死在房梁上。我回去奔丧,那帮人还堵着门不让我进,说我是反动军官家属。我他妈打了半辈子仗,打出个反动军官来?”
沈砚之听他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郭瞎子,你听我说两句话。第一句,你打人不对,不管什么理由,你穿这身军装一天,就不能动手打老百姓。这个处分我替你扛了,但下回不许再犯。第二句,你家里的冤屈我记着。等仗打完了,我亲自去你老家走一趟,该返还的返还,该说清楚的说清楚。打天下的时候咱们是战友,坐天下的时候谁也不能把谁撂下。”
郭瞎子盯着他看了半天,眼圈红了,拿袖子抹了把脸:“师长,你这话我记一辈子。”转身走了。
沈砚之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郭瞎子右腿有伤,走路一直拖着——忽然想起程振邦前几天开玩笑说的那句“你操心这些干啥”。他管不了上头怎么掰扯,可他管得了底下这几千号人的心不能散。
第二天一早,林秋月动身去武汉。沈砚之送她到码头,临上船之前塞给她一个信封:“到了武汉拆开看。里头有两封信,一封给邓主任,一封给张敬之张老先生。张老先生那边你多跑两趟,他年纪大了,在武汉没什么熟人。另外——”他犹豫了一下,“万一武汉那边局势不对,你立刻回来,别耽搁。”
林秋月把信封揣好,点了点头:“师长放心。”
她上了船,站在甲板上冲沈砚之挥了挥手。船开出去老远,沈砚之还站在码头上。程振邦从后头溜达过来,拿胳膊肘捅了捅他:“人都走远了,别看了。回去吃饭,今早伙房炖了肉。”
“你吃吧,我不饿。”
“你不饿我饿。走,陪我吃去。”程振邦拽着他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嘟囔,“我跟你说个事——我昨晚上跟几个团长喝酒,大家伙儿合计了一下,都觉得你昨天台上讲的那番话说到点子上了。郭瞎子那个事你也处理得漂亮,他今天一早主动去找政治部的人写了检查。你猜他说什么?他说‘师长替俺扛了处分,俺不能给师长丢人’。”
沈砚之笑了一声:“这郭瞎子,打仗猛,认错也猛。”
“那可不。咱这支部队就这样,没那么多弯弯绕。谁对听谁的。”
“要的就是这个。”
两个人进了城,街面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支在路边,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冒着热气。有个卖报的小童举着一摞报纸沿街跑,嘴里喊着“看报看报——武汉国民政府电令各军——蒋总司令辞去北伐军总司令职务——”,沈砚之脚步一停,摸出俩铜板买了份报,站在街边展开看。
程振邦凑过来瞅了一眼:“辞了?”
“不是真辞,是武汉那边逼他辞。他要是真辞了,北伐军得乱一半。他要是假辞,就是做给武汉看的,说‘你们逼我我就撂挑子,看底下部队听谁的’。”
“那咱听谁的?”
沈砚之把报纸折好塞兜里:“听北伐的。北伐没打完,别的都是扯淡。”
他咬了口油条,大步往城东走。身后程振邦追上来喊:“你慢点!油条渣掉地上了!”
“你管我掉不掉渣!”
“我心疼粮食!”
两个人骂骂咧咧往城东走远了。南昌城头的旗还在飘,赣江水还在流,北伐军帽檐底下的心思比赣江的漩涡还多。沈砚之嚼着油条想,三中全会不管开出个什么结果,他这支队伍只要还打着北伐的旗号,只要还记着把老百姓搁在心上,谁也甭想把他们当棋子摆布。
这条路还长着。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事,是先回去把程振邦说的那锅肉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