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5章 南洋行 (第2/2页)
“我的人跟了三天。那野渡是内河一个极窄的口子。蛇头九要从西岸去东岸,就一定会过。他每次夜里过,都带五条船。船上装成鱼货。可总有两条,舱里不装鱼,装人。”夜之女王说。
凌峰的眼神冷了下去。他放下茶杯,道:“今晚,我亲自去。若澜留在岸上。小武、暗影、夜姬随我。穆恩带人守外圈。夜之女王,你对这里熟。你替我堵住北面的退路。他若想从红树林里钻,就让他先撞进你的刀口里。”
“我本来也这么想。”夜之女王道。
皇甫若澜没有争。她只把带来的药包重新整理了一遍。她不是不担心。可她知道,在战场上,凌峰从来不会因为她是女人就把她绑在身边。他们之间,早就是并排走的人。
入夜后,天极黑。黑沙湾的潮水涨得极快。夜姬先带人去野渡布了眼。凌峰换了一身暗色短打。他带了归月剑,也带了那柄母亲留下的短刀。皇甫若澜替他系上袖口时,说:“我等你回来。”凌峰点头。他没有说“别担心”。他知道,若澜不需要这种废话。他只是在走之前,极快极轻地在她鬓边亲了一下。然后,他便转身,没入了海风与夜色之中。
野渡在镇南十里处。那地方水道极窄,两边全是半淹的红树。夜姬已经带着人伏在河口东西两侧的树丛里。凌峰到时,小武和暗影也各就各位。月亮还没升。只有几处船灯在极远处的水面上晃。那灯光极弱,像从水底下浮上来的鬼火。又等了大半个时辰,西边水道上终于有了动静。先是桨声。那桨划得又轻又匀。接着,五条船鱼贯而出。前三条船头都点着极小的灯。后两条全黑着。那两条船吃水极深。凌峰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人就在那两条黑船上。
“等最后一条船过了那两棵并生的红树,再动手。先把中间三条船分开。别让它们靠岸。”凌峰用极低的声音对夜姬道。
夜姬会意。她带人朝南面绕。小武和暗影则贴着树根,像两条黑鱼,朝那两条暗船慢慢游去。凌峰没有动。他像一柄已经出鞘半寸的剑,悬在黑夜里。他在等。等那一刻。等那两条船靠近那棵最大的红树。树影如盖。月光从云后漏出来一点,正照在那船头。他看见,船头上站着一个人。那人极瘦,脖子上缠着一圈极粗的金链。金链在月光下闪了闪,像条盘在人颈上的蛇。
是蛇头九。
“动手。”凌峰低声说。
小武从水中暴起。他一把抓住最后那条船的船舷。那船一沉。船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小武已经翻了上去。暗影从另一侧射出弩箭。前头三条船上的人登时大乱。凌峰也动了。他像一道从树影中劈出的黑电,直朝蛇头九那条船冲去。他踩着中间一条船的船舷跃起。那船上的几个打手挥刀来砍。凌峰半空中一拧腰,归月剑横扫。一道极窄极亮的剑光闪过。三个打手连同他们手中的刀一起飞了出去。凌峰足尖一点,已经落在了蛇头九的船头。
蛇头九没有逃。他早就把逃路看死了。这地方水道密如蛛网。若没有本地人带路,跑了也会绕回来。他站起来。那条金链子在他颈上滑了一圈。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黑黄牙:“你就是凌峰。有人出十万买你的头。我还没去找你。你倒自己来了。”
“那你要失望了。”凌峰说。
蛇头九一声怪叫,从腰间抽出一柄带倒钩的短斧。他力气极大。斧头劈下来,带着腥风。凌峰侧身一让。那斧头砍进船板,木屑横飞。凌峰剑尖一挑。那斧柄“咔”地断了。蛇头九反应极快,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三根毒针,朝凌峰面门甩来。凌峰挥剑,三根毒针全被磕飞。蛇头九转身就想跳河。凌峰哪会给他机会。他一步上前,剑光如月,从蛇头九后颈切入。那金链“哗啦”一声散了。蛇头九的身体朝前扑倒,半截挂在船舷上,再也没了动静。
凌峰收剑。他回头。小武已经把最后那条船制住了。船舱里果然有五六个少年。都是半昏着的。小武正一个个往外抱。夜姬那边也把几条船全扣住了。北面红树林里,夜之女王带人又堵住了两个想从树洞里钻出去的水手。一场仗,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没放跑一个。
凌峰站在船头。月亮终于出来了。大而白。月光洒满整条黑水河。那两条装人的黑船上,陆陆续续传出被救孩子的哭声。那哭声极小,却比什么都要让人心头发紧。凌峰收起剑。他走到小武身边,见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被抱出来。那孩子瘦得脱了形,两只眼睛却还是亮的。他望着凌峰,小声问:“你……你是来救我们的吗?”凌峰蹲下,极轻地拍了下他的肩:“是。我是来救你们的。别怕。都过去了。”
那孩子嘴一扁,终于“哇”地哭了出来。哭声在河面上飘开。凌峰站起来。他抬头看天。月亮很圆。白得无瑕。他忽然觉得,母亲当年站在无回岛上,想守的,也不过是这样的一片月光。如今,他替她守住了。这河上的孩子,他也会一个一个,都送回家。
夜风拂过,河水轻轻荡着。那些被救出的少年被裹上干净的布,送到等候在岸上的小船上。皇甫若澜也来了。她带着药,一处处地给人看。夜之女王站在岸上,看凌峰。凌峰也看她。他说:“南洋的风,我来了。”夜之女王勾了下嘴角:“夜还长。你在南洋,要学的还多着呢。”凌峰笑了。他知道,这趟南洋,才刚开了个头。
但他不怕。因为这一次,他身后有人,剑上有光,心里有家。他要把这条从南洋伸向华国的黑路,一寸一寸,连根铲断。直到那些孩子,再也不会在夜里被塞进黑船;直到南洋的风里,再也闻不到血腥。这是他对自己的承诺。也是他对母亲的告慰。
海风猎猎。船灯如豆。他站在船头,像一柄重新出鞘的剑。剑光所指,南洋以北,再无黑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