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8章 灯下旧事 (第2/2页)
“好。”凌啸天点头。他知道,劝不住。也不该劝。这孩子,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他道:“你要做这件事,得先跟一个人问清楚。你外祖凌渊,当年也下过那潭。他留下过一卷手记。那卷子不在凌家。在闽州。在凌宗哲最后住过的那个崖洞里。夜之女王的人当年去时,只拿回了玉和信。那卷子没带回来。你若要去,我让人先探路。这回,不能再空手回来。”凌峰“嗯”了一声。他没再说。窗外的光已经全亮了。那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前。极淡。极新。像这江海的秋,也才刚刚醒来。
午后,凌灵儿终于见到了凌峰。她起先站在门口,不敢进。皇甫若澜在旁边,也没有推她。凌峰半靠在床头,朝她笑了笑:“进来。哥今早回来得晚,吵醒你了吧。”凌灵儿这才跑进去。她没扑到凌峰身上。她知道哥哥有伤。她只站到床边,仰着脸,眼睛红红的。她道:“哥,你以后出门,能不能带着我?我不怕黑。我也不怕那些东西。我练剑了。我可以帮你。”凌峰看着她。他抬起那只没伤的手,极轻极轻地抹了抹她的眼角。他道:“再等两年。等你的剑比你人还高,我再带你。现在,你替哥哥做一件事。”灵儿问:“什么?”凌峰道:“去后山,摘两颗最红的石榴。一颗给你自己。一颗放在你娘的那方小石前。告诉她,我们都在。她不用再替我们守着什么了。”灵儿听了,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可她不擦。她用力一点头,便转身跑了出去。皇甫若澜怕她摔,也跟了出去。屋子里又静下来。凌峰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棵半老的桂树。风从枝间穿过。几片将落未落的叶子,在光里轻轻旋着。他想起母亲。想起那盏亮了一夜的风灯。那灯,是皇甫若澜的。也是母亲的。也许,这世上的灯,都是一样的。照着活人,也照着亡人。只要还有一双手愿意提着它,它就永远不灭。
夜里,凌峰喝了药。他没睡。他让穆恩把落星潭一带的旧地契、旧县志全找出来。穆恩跑了一夜。天亮时,抱来一摞发黄的旧册。凌峰一页页翻。他伤着,可眼睛极利。他看到其中一页。那上头画着一条极细极弯的水线。从落星潭往东南,一直通到海边。旁边用朱砂写着三个极小的字:“阴蛟口”。凌峰的手指停在那里。他喃喃道:“阴蛟口……江海城下面,果然压着一条旧水脉。这脉,恐怕才是幽冥门一开始就在找的东西。血海、祭坛、南洋、无回岛……全连着它。严北客来江海,也不是为了什么阴瓦阵。他是来给这条水脉放血的。”他合上册子。天已经大亮。凌峰道:“把夜姬叫来。我要往闽州送一封信。给夜之女王。再给沈家去一封。就说,我要借他们的船,去一趟闽州外海。越快越好。”
穆恩道:“你的伤……”
“伤在路上养。”凌峰打断他。他站起身。那身子还晃了一下,可他到底站住了。他道:“严北客死了。他死前说,我娘用命封了潭。如今封被破了。我要做两件事。第一,找凌宗哲那卷手记。第二,再下潭。两件事,都得快。我不能等那潭底下的东西,自己爬上来。我娘当年没做完的事,我来做。我若也不成,就轮到灵儿。可我不会让那一天来。”他走到窗前。那盏风灯还放在桌上。灯已经熄了。可灯芯是新的。凌峰看着它。他知道,前面还有路。还有风。还有比落星潭更深更黑的地方。可他,早已不是一个人了。母亲用命换了他的路。兄弟用命跟他的路。若澜和灵儿,用命等他的路。他不能停。他一停,那些路就全断了。
“通知下去。后天,出发。去闽州。”凌峰说。他的声音不高。可这屋子里,像有一根极细极紧的弦,又被重新绷上了。穆恩领命,转身出门。屋外,日头已经升得极高。江海的天,蓝得发亮。秋风从南边来,吹得满山黄叶如蝶。凌峰站在窗前,像一柄刚刚擦净的刀。还带着伤。还带着旧血的腥。可那刃口,已经又向着更远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