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8章 洞中旧魂 (第2/2页)
道:“你走之前,替我做一件事。”凌峰道:“你说。”凌宗哲说:“把墙上那行字,替我刮了。那话,我当年写的时候,脑子还清着。如今不想留了。”凌峰顺他目光看去。那墙上果然有一行极深极深的字。他上回见过。写的是:“吾罪不可恕,吾子不可继。”凌峰道:“好。我帮你刮。”他抽出短刀。那刀极利。他走到墙边,极慢极慢地刮那字。石屑簌簌而落。凌宗哲就在后面看着他。那声音在洞里响着,像极远极近的雨。等那行字全平了,凌峰转身。凌宗哲还坐着。他的眼,已经慢慢阖上了。那层黑气,也淡得几乎瞧不见了。凌峰道:“爹。”凌宗哲没有应。他的头又垂了下去。像这一回,是真真正正地,睡过去了。小武上前,想探他的鼻息。凌峰拦住。他道:“他走了。”小武一愣。凌峰说:“不是死了。是自己走了。这洞里,再没有他了。”他说着,朝那空空荡荡的旧袍拜了三拜。那袍子极旧。袖口已经磨出了线。他把它从地上捧起来,折好。那轻,轻得像这一洞的旧事,都一并被他收进了怀里。
“哥,我们还去北崖前洞吗?”小武问。凌峰摇头。他道:“不用了。这后室通着前洞。我父亲的魂既然走了,那前洞便只是一座空穴。我让穆恩他们在外头把后口封上。以后,这里不会再有青袍人。也不会再有人听见里头的动静。”夜姬道:“那海眼呢?”凌峰道:“海眼还在。可它被钉在井底。只要没人再下去,它就像一口被封死的深井。每年最冷的几天,我让人来查一次。往那剑痕上淋一盏鲸油。油不化,它便没醒。”夜姬点头。凌峰最后看了一眼这石室。那墙上的指痕还在。那青光已经灭了。可洞中不知从哪儿,极轻极轻地漏进了一点风。那风里,已经没有煞。只有海。只有很远的江海,和很轻的、像从旧年里飘来的桂花香。凌峰转身。他带着小武和夜姬朝外走。那石缝极窄。可这一回,他觉得胸口那块东西,比进来时轻了。不是不重。是放好了。像把一桩压了半生的旧事,终于物归原处。
出了石缝,天已经灰了。海风极大。穆恩和战虎还守在原处。两人一见凌峰出来,都迎上去。凌峰道:“回去吧。闽州的事,了了。”穆恩没有问。他只看凌峰的眼睛。那眼里没有泪。也没有狂。只有一种极深极静的定。像一个人,在暴风雨后,终于把船开回了自己的港。众人从矮崖上下来。小艇还泊在海沟里。那海水极黑。可天快亮了。凌峰坐在艇尾。小武划桨。那水声一下一下,像在数他们回去的路。凌峰忽然道:“我娘说,我爹从前,会唱一首闽州的渔歌。他那时在崖洞里,怕疯。就自己唱。后来嗓子哑了,就用手在石上敲。我到今天,才听见那声音。”小武回头:“什么声音?”凌峰道:“就是这水。这水从洞底往上,一下一下,像敲石头。他唱不出来了。他就敲。那墙上的指痕,不是攀。是敲歌。”小武的眼眶一下红了。他扭过头,把桨划得更快。凌峰没有再说。他靠在小艇上,任海风把他吹得半湿。他怀里,还揣着那件青袍。极轻。极薄。像一页从旧年里落下来的、写满旧事的纸。被他贴身收着。像收着他爹最后那一点,不为人知的温柔。天,慢慢亮了。闽州的北崖,在他们的身后,越来越远。像这世间,也肯让他们把这一页,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