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5章 春水清 (第2/2页)
鼓掌。那掌声在风里,像几片极暖极暖的叶子。凌峰想,这丫头,再过两年,便能把这套剑学全了。到那时,她就是这江海最亮的一柄小月亮。他这做哥哥的,也能把心往肚子里再放一放。
夜里,凌峰照例进旧屋。夜引剑仍横在案上。他坐下。那剑今日极静。静得有些不同。像它也累了。也像它正在把近日那些从北河湾里沾来的阴气,一点一点地往外吐。凌峰把手放上去。那剑极轻极轻地一温。不是热。是温。像一尾鱼,从水底极慢极慢地游上来,用背鳍轻轻碰了碰他的掌心。凌峰闭上眼。他仿佛看见一条极细极小的青鱼,正在一片极黑极静的水里,绕着一柄沉剑游。那鱼极小。小得几乎透明。可它身上的光,是活的。凌峰知道,这鱼,便是那剑种。它如今还弱。弱得像个水泡。可它已经肯认他了。它会一天天长大。等它真正长成,它就会从这剑里跃出来。游进母亲那口冰里。用它那满身的光,把她身上最后一层黑,全化开。凌峰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口气。他道:“不着急。你慢慢长。我慢慢等。等你长到能用尾巴拍水。娘就会醒了。”那剑在灯下,极轻极轻地“嗡”了一下。像在说:好。夜从窗外进来。凌峰就坐在这旧屋里。窗子半开。外头,江海的春天还在。花还开着。风还吹着。那些黑船,像一场已经过去的旧梦。可他知道,这梦,还会再回来。所以,他不能真正睡。他只能坐在这里。像这剑。像这鱼。像这静里,一点还没灭、也不肯灭的光。等着下一场夜。等着下一次,替这江海,把黑洗干净。
第三日,沈家来人了。来的是沈如松。他带了几条刚从杭湖上来的白鱼,又提了两坛陈了五年的花雕。凌峰在前厅见他。沈如松说,沈家老太爷让他来,一是谢凌家帮着通了水路,二是送个消息。原来沈家的船在闽州外头,又瞧见了那几条黑船。这回没进内河,是朝南去了。沈老太爷说,这未必是坏事。人朝南走,就是散了。散了,这华国的水,也就真能清静一段了。凌峰说:“沈老爷子看事,总比旁人远。”沈如松笑。他说:“老太爷还说,少主若得空,去苏城吃杯春酒。沈家园子里的老梨树,今年开得极旺。满树的白,像雪又下回来。可这雪不冷。”凌峰也笑。他道:“好。等这几日把剑上的事理一理,我就去。也带灵儿。她还没见过苏城的梨花。”沈如松连说好。他又和穆恩说了会儿水路的事,才告辞。凌峰送到门口。外头那两株桂树已经发了满枝新叶。几片老叶还赖在枝头,风一过,到底落了下来。凌峰弯腰,捡起一片。那叶子半青半黄。他捏着叶柄,转了转。忽然觉得,这江海的天,是真的一日比一日好了。他也该出去走走了。去苏城。去梨园。去替母亲也看一眼。看看这南边的春,到底能白成什么样子。
他转回身。屋里,皇甫若澜正和灵儿说笑。刘姨端着一盘新蒸的青团出来。那青团绿得发亮。灵儿抢着去拿。凌峰站在门口,看这满屋子的人。他忽然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娘,等您醒了,我们带您去看梨花。沈家的老梨园。一树一树的,白得跟雪一样。”那声音极低。低得只有他自己和那怀里的剑听见。可凌峰觉得,母亲一定也听见了。因为那冰窖的方向,风忽然轻轻一送。几片野樱的花瓣,从后山飘下来。像这春天,也替他,先回了母亲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