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田县高头岭 (第2/2页)
眼见证。年少走过的每一段路、经历的每一件小事,都是成长最珍贵的积淀,日积月累,沉淀为往后一生的阅历。
我自幼喜爱亲近山野小动物,在与生灵相伴的时光里,读懂自由与风骨。曾摘下盛放的南瓜花,捕捉花间蜜蜂,装进玻璃瓶细心饲养,日日采摘鲜花投喂照料,可蜜蜂本属于山野,不出数日便静静逝去。后来也曾养过泥鳅,相伴一段时日,最终也没能存活。唯有翠屏湖捞来的小鱼,在清水滋养下陪我许久,是童年最长久温柔的陪伴。
最令我内心震动的,是一只误入屋内的麻雀。我将它关进木笼,每日精心投喂谷物清水,可它终日挺立、闭口绝食,宁可饿到奄奄一息,也不愿困于樊笼。小小飞鸟一身傲骨,完美印证“宁为自由死,不为笼中活”的气节。这份不屈的生命力深深震撼年少的我,自此心底常怀敬畏,尊重每一个向往自在的生灵。
山间田野的探索,总能解锁新奇见闻。儿时和伙伴在湖畔菜地嬉闹,偶然看见一片青翠植株,初见只当寻常野菜,随手拔起,才发现根部挂满饱满嫩花生。一颗颗白净鲜嫩,裹着湿润泥土,入口清甜醇香。我们悄悄摘下几颗洗干净品尝,满心欢喜,又心怀敬畏不敢多采,生怕惊扰耕种的农户。那是我人生第一次亲眼见到花生藤蔓,这份山野馈赠,时隔多年依旧历历在目。
木质营房的日常,总有山野小虫相伴。木屋墙板、缝隙之间,常有蜜蜂、马蜂筑巢安家。遇上显眼的马蜂窝,大人们便举长竹竿小心捅落;高处难以触及的,便任由蜂群栖息。
有一年,一窝蜜蜂在木屋墙板缝隙筑巢,密密麻麻蜂群附着木板,整日嗡嗡轰鸣,声势浩大,邻里家家户户不敢开窗通风,平日里出行都小心翼翼。后来留守处工作人员专程前来处置,蜂群漫天飞舞、遮天蔽日,整座大院无人敢出门,只能隔着玻璃窗远远观望。万幸最后蜂王带领蜂群自行迁徙,风波悄然平息。事后撬开墙板,满地死去蜜蜂、残破蜂蛹,满目萧瑟,让人不由得感叹万物皆有灵。
1966年盛夏6月,年幼的弟弟章建突发急症,确诊急性肝炎。母亲李翠珍心急如焚,即刻陪同弟弟住院医治。弟弟养病期间,远在广东梅县的外婆曾玉莲千里跋涉,赶来古田高头岭照料我与姐姐。
外婆一身旧式蓝布斜襟衣衫,布扣自脖颈斜扣至左胸,再顺衣摆垂落,一针一线都是旧时光印记。生于旧时代的外婆自幼裹脚,双足纤细,步履缓慢,身形看着柔弱,却扛得住长途山路跋涉,行走许久也不觉疲累。
最让祖孙间为难的是语言隔阂。外婆一口地道客家话,半句普通话都听不懂,和邻里无法交流,与我们姐弟沟通也格外艰难。平日里只有吃饭、洗漱、起居这类简单短句,我们能靠着场景半猜半懂,其余话语只能两两相望,无言以对。
曾闹出一场啼笑皆非的误会:姐姐听见外婆比划示意,误以为要搬动木梯,连忙喊上我一同出力。姐弟二人抬着笨重木梯,步履蹒跚、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挪到屋门前。外婆见状连连大笑,摆手示意我们放下木梯,抬手指向桌上温热饭菜,用客家话嘱咐我们去喊弟弟回家吃饭。这场滑稽的误会,成了祖孙相处一段温柔又遗憾的回忆。
年少贪玩好动,嬉闹间难免磕碰受伤。一次玩耍时我不慎摔倒,膝盖破皮,疏于护理沾水引发感染,大腿内侧淋巴结红肿结块,连日高烧不退。留守处卫生所无力医治,母亲立刻带我赶赴南平部队医院住院,日夜贴身陪护。
南平医院紧邻江畔,院落规整、规模不小,医生温和和善,护士细心周到。住院那段时日,我每日倚窗眺望江面,往来货船穿梭不息,上游顺流而下的原木层层堆叠,码头堆满粗壮圆木,是当年江上独有的货运景象。
确诊之后,我被送入手术室处理伤口。彼时年幼懵懂顽劣,全然不懂配合,医生叮嘱我静坐不动,我却手脚乱蹬、肆意挣扎。护士只能按住我的四肢,我依旧扭动腰身奋力抗拒,一番折腾,医护和我全都满头大汗。那时年纪太小不懂体谅,心底还暗自得意,觉得自己力气充沛。
住院间隙,护士每次见到母亲,总会笑着说起我手术时拼命挣扎的模样,感慨孩童精力旺盛。所幸治疗顺利,伤口慢慢愈合,高烧彻底消退,我跟着母亲平安归家。临行前医生反复叮嘱母亲与我:“日后皮肤外伤万万不可沾水,一定要牢记。”这句嘱咐我记了一辈子,自此格外爱惜身体、谨慎养护伤口。
岁月流转,时代浪潮奔涌向前。这一年政治风向开始明显变化。11月10日上海《文汇报》发表***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一文,这篇文章成为发动“*****”的导火线。
1966年5月**风潮兴起,街巷校园处处换新貌。校园里,小学生佩戴红小兵袖章,中学生佩戴红卫兵袖章,鲜红袖章熠熠生辉,少年意气蓬勃。那时我们姐弟三人年纪尚幼,还没有佩戴袖章的资格,只能满心羡慕望着年长的哥哥姐姐。
大街小巷终日回荡激昂红歌,《我们走在大路上》《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旋律随处可闻,朗朗上口。彼时天空澄澈湛蓝,日光热烈明亮,街巷喇叭声声不绝,红旗随处招展,满眼都是热血昂扬、积极向上的时代气息。时代浪潮之下学校停课,学子居家,我和姐姐、弟弟便跟着邻里孩童结伴嬉戏,在湖畔木院度过一段无忧无虑的闲散时光。
1967年4月,长久照料我们的外婆终究要辞别古田,返回广东梅县老家。离别那日,母亲、姐姐与我满心不舍,山水相隔,不知何日才能再度相见。
平日里也常跟着母亲进城采买,长路漫漫,步履匆匆。一次返程途经山野大道,路上忽然人声喧哗,路人惊呼奔走,乡民手持锄头棍棒,神色慌张。原来是路上窜出一头疯牛,乡民说疯牛性情暴戾,见人撞人、遇车冲撞,凶险万分。
话音未落,人群四散奔逃,疯牛低头狂奔而来,气势骇人。母亲立刻紧紧拉住我和姐姐,三人蜷缩在路旁大树后方,我和姐姐死死抱住母亲的腿,心底惶恐不已。疯牛奔至路中停下喘息,嘴角淌着白沫,模样吓人。一众乡民伺机围堵,抛出绳索套牛却屡屡落空,疯牛稍作歇息,又再度狂奔逃窜。
确认疯牛彻底走远,母亲连忙带着我们快步归家,再三叮嘱疯牛凶险,切不可围观凑热闹。返程路上,姐姐轻声告诉我,疯牛肉不可食用,捕获之后都会就地掩埋。年少的我满心懵懂,暗自疑惑集市售卖的牛肉,该如何分辨好坏。
那时我年纪尚小,天性好动,整日在外疯跑,时常毫无征兆流鼻血。起初母亲只会让我静静平躺,用棉花堵住出血鼻孔,拿冷水浸湿毛巾敷在额头止血。有一回鼻血没能及时止住,我下意识将血水咽入腹中,后来肠胃翻涌,一口鲜血呕在地上,吓得母亲魂飞魄散。
母亲当即联系卫生所医生,连夜送我赶往县医院输血、输液治疗。病床之上,母亲总伸手轻轻抚过我的额头,柔声询问:“舒服些了吗?”她温和慈祥的面容、乌黑眼眸里藏不住的担忧,数十年过去依旧清晰印在我脑海。出院后母亲特意托医生开了许多补血药材,日日炖汤给我调理身体。
每临春节前夕,母亲总会专程去县城中药铺买野生人参,炖滋补汤给我们三个孩子饮用,调养身子。
我七岁那年,前往高头岭小学读一年级,每日出门前母亲总要反复叮嘱我和姐姐:到校务必听从老师教导,不许和同学争吵、打架,记住了吗?我和姐姐都会用力点头应下。
校园往事大多已经模糊,唯独两件事记忆犹新:跟着全班同学高声朗读课文,跟着老师学唱新歌。学校隔壁便是一处牛圈,老牛整日不停哞叫,声响时时飘进教室。
冬日来临,湖面寒风凛冽,吹得脸颊干裂起皮。每日出门之前,母亲都会给我和姐姐的脸颊、双手涂抹雪花膏。那时雪花膏分两种包装,一种是圆铁皮盒,还有别致的贝壳小盒装,抹在皮肤上,清清淡淡的香气经久不散。
和我们同住一栋木楼的,还有刘桂英阿姨、王蓉英阿姨、金兆花阿姨、陈素娥阿姨几户人家。岁月久远,她们当年的音容笑貌大多渐渐模糊,可多年之后偶然重逢,心底依旧生出几分熟悉暖意。
时光辗转,1967年6月,我们在翠屏湖畔木屋居住的岁月悄然落幕,部队下发搬迁通知,全体家属即将搬入古田县城定居。
年少的我心中满是欢喜,向来向往奔赴全新风景,总觉得搬家就意味着遇见新鲜事物、听闻别样见闻,前路永远藏着不曾见过的光景。
回望古田本土文脉,元末明初名士张以宁久居翠屏峰下,自号翠屏山人,一生清廉自持,临终留下《自挽诗》明志,字句清雅,风骨凛然:
一世穷愁老翰林,南归旅榇越山岑。
覆身惟有黔娄被,垂槖都无陆贾金。
稚子啼饥忧未艾,慈亲蒿葬痛尤深。
经过相识如相问,莫忘徐君挂剑心。
回望翠屏湖畔数年童年朝夕、湖山岁月,我依先贤原韵和诗一首,寄怀闽东山水、铭记年少童真,感念母亲多年抚育之恩:
一湖碧水映山林,南风劲吹越山岑。
木屋岸边暖阳被,眺望远处水泛金。
路窄曲折遍地艾,不谙世事记忆深。
如有故人常相问,似为叩门夜夜心。
一汪翠屏湖水,一座功勋水电站,一片依山而建的木质家属院。灵动游鱼、惊险往事、温热亲情,全都妥帖藏在古田青山碧水之间。岁月匆匆流转,如今我早已长大成人,唯有翠屏湖澄澈山水、年少时光里所有温柔细碎的记忆,永远清亮鲜活,岁岁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