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花信 (第1/2页)
游街过后第三天,河北岸那家书坊一早就卸了门板。
掌柜把一摞新印的小册子码在柜台上,纸是桃红的,薄薄几页,封面上印着《京华花信》四个字,底下一行小字:三月中旬风华榜,新科特刊。
小伙计踮着脚往柜台上瞅:“掌柜的,这回印了多少?”
“比上月多印一倍。”掌柜拿鸡毛掸子掸了掸册子上的浮灰,“游街那天楼上扔了多少花,今儿就能卖出去多少本。”
“那这一倍怕是不够。”
掌柜瞪他一眼,掸子却没落下去,转头又从里屋抱出一摞来。
这份《京华花信》出了有两年了,每月月中一期,专登京里的新鲜事,哪家铺子出了新样胭脂,哪位公子在哪家酒楼题了诗。
末页是风华榜,女客来铺子里买书买纸,掌柜送一张花笺,写上中意的人名,投进门边那只木匣,月中一并开匣点数。
这一回掌柜多了个心眼,把游街当天和后两日新投的花笺也一并点了,连夜刻版,赶着今天出。
头一个进门的是隔壁香药铺的小丫头,攥着三文钱,买了一本揣进怀里就跑。
第二个是个穿褙子的妇人,翻到末页看了一眼,“哟”了一声,掏钱买了两本。
到晌午,柜台上那摞已经矮了一半。
长庆桥北头的茶楼,二楼临窗的一桌,坐着两位太太,中间摊着一本桃红册子。
穿秋香色褙子的那位拿指甲点着册子:“你瞧这一段。平江姜家,江南四家之首,家里的船,排开来能从平江一直排到海口去。”
对面那位捧着茶盏,眼睛瞪圆了:“那得多少条船?”
“写的是「不计其数」。”秋香色褙子的太太又往下念,“说他家后园子里铺的都是金砖,下人喝茶用的都是汝窑的盏子。”
“汝窑的盏子给下人用?”捧茶盏的太太低头看看自己手里这只,“那他家主子用什么?”
秋香色褙子的太太把那页又看了一遍:“没写。”
“没写就是更好的了。”
两人对看一眼,一齐笑了。秋香色褙子的太太翻过一页,压低了嗓子:“还有呢。说这位探花郎三岁能诗,五岁就中了县案首。”
捧茶盏的太太“啧”了一声,把茶盏搁下:“五岁?我家那个五岁,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周正。”
“所以人家是探花郎,你家那个是你家那个。”
茶博士提着铜壶过来添水,眼睛往册子上瞟,瞟了两眼,壶嘴里的水差点浇到桌面上。
傍晚,李显站在醉仙楼门口,手里捏着一本桃红册子,脸色很难看。
这顿酒他游街那天就说要请,偏偏姜家那晚贺客盈门,姜昭脱不开身,一拖拖到了今天。他早到了半个时辰,在门口转了两圈,被一个卖花笺小册子的半大孩子缠上了,不买就不放他走。
谢兰台从轿子里下来,一眼看见他手里那抹桃红,扇子一合:“李世子也看这个?”
“硬塞给我的。”李显把册子往袖子里一揣,揣了一半又抽出来,“无聊。这种东西谁看。”
“你不看,你揣着做什么?”
李显没答,转身先上楼去了。
而姜昭和裴湛是前后脚到的。
李显还请了张惟明和秦墨,偏偏二甲的同年这晚在城南也有一聚,张惟明是头一名,这一席躲不开,秦墨更推不掉。两人托姜昭给李显带了句话:改日他们做东赔罪。
雅间里已经摆好了碟子,酱鸭、糟鹅、一大盘炙羊肉,李显点的菜,样样都是大块的。姜昭一进门,先看见桌角那本桃红册子,册子摊开着,压在李显的酒盏底下。
她“咦”了一声,伸手去拿:“这是什么?”
李显一把按住:“没什么。”
谢兰台在旁边慢悠悠地开了口:“是你。”
姜昭的手停在半空:“我?”
“你如今在京里,可比我们三个加起来都出名。”谢兰台拿扇子柄把李显的手拨开,把册子推到她面前,“念念,念念。写得比你殿试那篇还好。”
姜昭坐下来,翻开头一页。
她看得很快,看到“三岁能诗”那一句,噗地笑出来:“前半句是瞎编的。我三岁会背的就两首,还都是我娘哄我睡觉念的。”
李显本来抱着胳膊坐在一边,听了这话,眉毛一挑:“那后半句呢?”
“后半句倒是真的。”
李显噎了一下,扭头去倒酒。
姜昭往下翻,翻到金砖那一段,又笑了:“我家后园子铺的是青石板,下雨还长青苔,我小时候在上头摔过好几跤。”
谢兰台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汝窑的盏子呢?”
“我家喝茶用的盏子,是我发小家窑上烧坏了的。”姜昭把册子翻过来给他们看那一行字,“釉色流得不匀,窑上要砸,我大哥觉得可惜,一车拉了回来,说釉流成那样,比好的还好看。”
谢兰台拿扇子掩着嘴笑:“那下人用什么?”
“跟我们用一样的。”
裴湛一直没出声,这时候伸手拿过酒壶,给姜昭斟了半盏,又把那碟糟鹅往她跟前挪了挪。
姜昭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了。
“风华榜……”她念出声,念完愣了一下,“第一名,新科探花,平江姜昭。”
雅间里静了一静。
谢兰台的扇子“啪”地合上了,眼睛亮亮的:“往下念。”
姜昭往下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抬头看对面的裴湛。
“第二名,”她一字一顿,“兵部参议,裴湛。”
李显正往嘴里送一块羊肉,送到一半停住了,转过头去看裴湛。
裴湛端着酒盏,神色如常:“嗯。”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姜昭把册子往灯下凑了凑,“裴参议自去年腊月回京,连居榜首三月,本月为新科探花所夺。”
李显“哈”地一声,羊肉掉回了碟子里:“你被人抢了!”
裴湛把酒盏放下,伸手把册子从姜昭手里拿过去,低头看那一行。看完了,他眉头微微皱起来。
姜昭盯着他:“裴兄不高兴?”
“不是。”裴湛把册子翻回去,指着自己名字底下的一句评语,“这句写得不对。”
谢兰台探头去看,念出来:“裴参议冷若冰霜,京中闺秀望而却步。”
念完了,他抬起头,看看裴湛,又看看姜昭。
姜昭憋着笑,憋了两下没憋住:“这句挺对的。”
谢兰台扇子一抖,笑倒在椅背上。
裴湛看了她一眼,没反驳,把册子推回桌心,端起酒盏喝了一口。
李显这时候已经顾不上笑了。他把册子扯到自己面前,手指头顺着那一列名字往下划,划过第三,划过第四,在第五停了一停,又接着往下划。
谢兰台余光瞥见了,凑过去一看,眉梢扬起来:“第五,谢兰台。”他坐直了,拿扇子敲敲手心,“不错,不错。我离京三年,京里还有人记得。”
李显不吭声,手指头一路划到了末尾。
末尾是第十。
他把册子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又翻回去,从头再看一遍。
姜昭托着腮看他:“李兄找什么?”
“没找什么。”
姜昭眨眨眼:“你方才不是说,这种东西谁看?”
李显把册子一合,往桌上一扔:“我常年在北边,京里的姑娘不认得我。”
“认得了也未必。”谢兰台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李显转过头瞪他,瞪了一会儿,自己先绷不住,抄起酒壶给自己满上:“喝酒!今天我请,你们谁也别跟我提这个榜。”
姜昭举起酒盏跟他碰了一下,笑得眼睛都弯了:“好,不提。”
喝了一巡,谢兰台问起她几时动身。
“后天授官。”姜昭夹了一块炙羊肉,“告身下来了,再递省亲的折子,准了就走。”
“走哪条路?”
“我大哥在登州造了条新船,开春试过水了,这一趟正好有一批货要往南边去。”她说起这个,眼睛又亮了一层,“我搭他的船回去。”
李显放下筷子:“你要走海上?”
姜昭点点头:“搭大哥的船南下,比走运河快。”
李显皱起眉:“那你大哥这船,得稳当吧?”
“试水的时候我在备考,没赶上。”姜昭笑道,“我大哥说稳当,那就是稳当。”
裴湛在旁边听着,手指在杯沿上转了半圈,开口道:“走之前,我那里有样东西给你。”
姜昭转过头:“什么东西?”
“画完了才给你。”
李显耳朵尖,立刻接话:“什么画?给我也画一张。”
裴湛看他一眼:“你又不上榜。”
谢兰台的扇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游街后第五日,三人一同领了告身。
江景行授翰林院修撰,卢析与姜昭授翰林院编修。告身是一张硬黄纸,盖着朱红的大印,姜昭双手捧着,从吏部出来,站在台阶上又低头看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卢析在她旁边,也捧着一张,捧得比她还小心,像是怕风吹皱了。
“姜兄几时走?”江景行问。
“省亲的折子准了就走。”
江景行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这是我在京里的下处,姜兄回来,若得闲,来坐坐。”
卢析赶紧也去掏袖子,掏了半天,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脸先红了:“我、我也写了。”
姜昭两张都接过来,笑着揣进怀里:“回来请你们吃平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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