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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新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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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9章 新船 (第2/2页)

   杜管事每天都答“葛船长说,比昨日多一点”。

    姜昭在舱里看书,看累了就上后甲板吹风。阿栀怕她晒着,追着她给她戴帽子,她戴了一会儿,嫌帽檐挡眼睛,摘下来挂在栏杆上,被风刮跑了一顶。

    过成山头那天,风果然顶上来了。

    葛船长让人把帆落了一半,船在浪里颠着往前挣,船头那只“鸭头”一会儿扎进浪里,一会儿又昂出来,甩一身白沫子。姜知让在舱里待不住,扶着门框出来看了一眼,又扶着门框回去了。

    傍晚,船拐进了成山头南边的一处澳口,抛了锚。

    “等风。”葛船长站在舵楼门口,抽着烟杆,“明天风要是软下来,潮水合适就走。不合适就再等一天。”

    杜管事在旁边掰着指头算日子,算到一半叹了口气,不算了。

    等风的那一天,海上很静。

    澳口两边是山,挡住了风,水面平得像一块磨过的青石板。日头出来,照得水底下的石头都看得见,有成群的小鱼游过去,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

    葛船长准了,船头那块地方可以钓鱼,只是不许坐在船舷上,不许把脚伸出去。

    船工给他们找来三根竹竿,饵是早上剩下的咸鱼干,被切成小块。

    姜知让拿着竹竿,左看右看:“我年轻时候在太湖边上钓过,那会儿用的是蚯蚓。”

    “船上哪来的蚯蚓。咸鱼干就成,海里的鱼认这个。”姜砚把饵挂好,替他把线甩出去,“爹就坐着等,竿子一动,往上提。”

    三个人在船头坐成一排,竿子伸出去,线垂进水里。

    姜昭盯着水面看。水是绿的,绿得发蓝,线在水里斜斜地扎下去,扎到看不见的地方。她盯得太久,水面晃着光,晃得她眼前也跟着花了一下。

    她闭了闭眼睛,往后靠了靠。

    姜砚看她一眼:“晕了?”

    姜昭揉揉眼睛:“盯着水看久了,眼花。”

    “那就看远处,别看线。”

    她把目光挪到对面的山上去,眼前果然不晃了。

    竿子半天没动静。姜昭坐不住,转头问姜砚:“大哥,你跟番商做生意,话都不通,怎么谈价钱?”

    姜砚想了想,嘴角翘起来:“我跟你讲一回。”

    他把竿子在手里转了转:“那是前年秋天,在登州。来了一条海东的船,船主是个高丽商人,姓金,四十来岁,留着一把好胡子,他带了一船人参、松子,还有几捆纸。”

    “纸?”

    “高丽的纸,厚、韧,拿来糊窗户、写字都好。”姜砚说,“他来是要换茶,换瓷器。”

    “那天偏偏不巧,替我们说话的那个通事吃坏了肚子,躺在客栈里起不来。金掌柜那边的通事,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们两边的人坐在一张桌子前头,你看我,我看你,谁也听不懂谁。”

    姜知让在旁边“嘿”了一声:“这个我知道。你回来说过。”

    “爹别插嘴。”姜昭说,“后来呢?”

    “后来没办法,就比划。”姜砚把竿子换到左手,右手竖起来,“先把参称了,斤数拿纸笔写在桌上,两边都认。然后他把一根人参搁在桌上,我把一包茶搁在桌上。他伸出四根指头。”

    “四什么?”

    “四包茶换一斤参。”姜砚说,“我摇头,伸出三根。那时心里想着,他总得往回拉一拉,拉到三包半,两边都有面子。”

    “他拉了吗?”

    姜砚停了一停:“他没拉。”

    姜昭愣了一下。

    “他一拍桌子,猛的点头,伸手就要跟我握。”姜砚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完了,价压得不够狠,他心里那个数,八成比三包还低。”

    姜知让在旁边笑出了声,竿梢都跟着抖。

    “我又不能反悔。”姜砚说,“手都握上了,生意人说话得算数。那一船参就照三包茶一斤换了。回去以后,我一宿没睡着,越想越觉得亏。”

    “那到底亏没亏?”

    “后来通事病好了,我请他去打听。”姜砚摇摇头,“打听回来,人家金掌柜把茶运回去,在他们那边卖了三倍的价。我这边的参,运到江南,卖了两倍半。”

    姜昭眨眨眼:“那是两边都赚了?”

    “都赚了。”姜砚说,“他觉得他占了便宜,我也觉得我占了便宜。第二年他又来了,进门就找我,伸出三根指头,还照这个价。”

    “大哥还给了?”

    “给了。”姜砚笑道,“这回我心里不咯噔了。”

    姜昭笑得前仰后合,想了想,又问:“那他怎么知道你不会坑他?话都不通。”

    姜砚说,“他看的是货。我拿出来的茶,他当场拆开一包,捏一撮放在嘴里嚼,嚼完了才伸手。他那一船参,我也是挨着捆看过的,断了须的、发了霉的,他自己先挑出去了。”

    他把竿子往上提了提,看了一眼饵,又放回去。

    “话虽然听不懂,但货是看得懂的。”

    姜昭还要再问,旁边的竿子忽然猛地往下一沉。

    “动了动了!”她喊。

    姜知让手忙脚乱地往上提,竿子弯成了一张弓,水里的东西拼命往下挣。

    姜砚扔下自己的竿子,扑过去帮他一起拽,两个人拽了好一阵,一条鱼才“哗”地一声被甩上了甲板。

    鱼有小臂那么长,青灰色的背,白肚皮,在甲板上啪啪地拍打着尾巴。

    姜知让喘着气,看着那条鱼,脸上的得意压都压不住:“我毕竟是在太湖边上钓过的,到底不一样吧。”

    姜昭看看自己的竿子一动不动,又看看父亲那条鱼,不服气:“爹那是运气。”

    “运气也是本事。”

    一个过路的船工瞧了一眼,笑道:“老爷钓的是鲈鱼,这季节正肥。”

    到傍晚收竿,三根竿子一共钓上来四条鱼。

    姜知让两条,姜砚一条,姜昭最后才钓上来一条,比巴掌大不了多少。

    她拎着那条小鱼看了半天:“这条是不是太小了,不然还是放回去,等它长大。”

    姜砚抱着胳膊看她拎着鱼站在船舷边,站了半天,手也没松。

    “放啊。”

    姜昭把鱼往怀里收了收:“……钓了一下午呢。”

    姜砚笑出声来:“舍不得就直说。自己钓的,再小也是自己的。”

    姜昭瞪他一眼,转身把鱼交给了炊事的船工。

    小灶在主甲板靠后的一间小舱里,炉座是砖砌的,四周包着铁皮,灶口对着门。

    炊事的船工姓孟,胖乎乎的,听说是老爷钓的鲈鱼,乐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他把鱼刮鳞、开膛,抹上盐,用竹签子穿了,架在炭火上慢慢烤。

    烤鱼的香味顺着舱门飘出去,飘得半条船的人都往这边探头。

    鱼烤好了,孟船工拿一只大木盘装着,端到后甲板上。姜昭、姜砚、姜知让围着小几坐下,阿栀给每人盛了一碗粥。

    姜知让撕下一块鱼肉,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嗯。”

    “爹,我那条呢?”

    “在这儿。”孟船工把一串小的递给她,“少爷这条,小是小,肉嫩。”

    姜昭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咽下去,才说:“好吃。”

    姜砚在旁边笑:“你钓的,当然好吃。”

    天边的云慢慢红了。

    第二天,风势小了。葛船长在船头看了半天潮水,才叫人起锚,船继续往南走。

    又过了几日,一天傍晚,姜昭在后甲板上看见了落日。

    那天海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太阳落到雾里,没有了刺眼的光,变成了一只橘红的圆,边缘有点毛,像是蘸了水的笔在纸上洇开。圆底下的海被染成了一片碎金,金一直铺到船边上,被船头劈开,又在船尾合拢。

    船尾那面“姜”字旗被风吹着,在夕光里拍打。

    姜昭看了好一阵,转身就往舱里跑。

    阿栀在楼梯口差点被她撞上:“少爷做什么去?”

    “拿炭条!纸!还有那块板子!”

    她把书箱翻了个底朝天,翻出一块平时垫着写字的木板,一卷纸,一包削好的炭条,抱着跑回后甲板。

    风有点大,纸刚铺上去就被吹得卷起一角,她拿两块镇纸压住,又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背靠着艉楼的板壁蹲下来。

    炭条落在纸上,先画了一道海平线。

    她画得很快。太阳的位置、雾的边,船尾那面旗子斜出去的角度,帆的影子投在水上拉得多长。手跟不上光变,她就只勾个大概,在边上用小字记:橘,偏红;水,碎金,近处深;雾,灰紫。

    太阳往下沉,沉到只剩半个。她的炭条还没停。

    阿栀抱着一件斗篷站在她身后,想给她披上,又怕挡着她的手,就那么抱着站着。

    姜砚上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姜昭还蹲在那儿,借着最后一点光,在纸上补船尾的栏杆。

    画上是海、是落日,还有船尾的一截栏杆和那面旗。旗子被风扯着,“姜”字只露出半边。

    “好些年没见你画了。”姜砚说。

    姜昭这才发现他来了,抬起头鼻尖上蹭了一道炭灰:“是好些年没画了。手生了,光跑得太快,追不上。”

    “回舱里再上颜色?”

    “嗯。”她把炭条收起来,看着那张纸,“颜色都记下了。今晚上就画。”

    姜砚弯下腰,替她把镇纸拿起来:“画给谁的?这么急。”

    “给裴兄的。”姜昭说,“他画了游街给我,我总得还一张。”

    姜砚点点头,把镇纸递给她,没再多问。

    “画里留着咱们这条船。”姜昭把纸卷起来,抱在怀里,站起来跺了跺蹲麻了的腿,“他没坐过大哥的船,让他也看看。”

    姜砚笑了一声:“那你把船头那只鸭子也画上。”

    “画上了,他得笑话你。”

    姜砚把手揣回袖子里:“让他笑。”

    那天夜里,姜昭的舱里点灯一直点到很晚。阿栀第三回来劝她睡,她才搁下笔。

    画摊在小桌上,墨色、赭石、一点点藤黄,还湿着。阿栀凑过去看了一眼,看了半天,小声说:“少爷,这太阳像是会动。”

    姜昭揉着酸疼的手腕,笑了:“那就画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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