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新船 (第1/2页)
三月底,车进了登州城。
路上走了十来天,越往东,风里的咸味越重。进城那天落了一阵小雨,雨停了,街面的石板湿漉漉的,空气里一股鱼腥混着桐油的味道,姜昭掀开车帘吸了一口,觉得肺都被洗了一遍。
姜知让在车里打了个盹,醒过来,揉着脖子问:“到了?”
姜昭指着窗外:“爹,你闻。”
姜知让抽了抽鼻子:“鱼?”
“还有桐油。”
“那是到了。”姜知让笑着说。
港口在城北,马车一直开到码头边上才停。
码头上正忙着,挑夫一溜排开,扛着麻袋、抬着木箱往船上走,跳板被踩得一颤一颤的。几条小舢板在大船之间穿来穿去,船家拿竹篙一点,从这条船的阴影里滑到那条船的阴影里。
姜昭下了车,一眼就看见了那条船。
它泊在码头最东头,比旁边几条船都高出一截。两根桅杆一前一后竖着,帆还卷着,索具从桅顶斜斜地拉下来,密得像蛛网。
船身漆着深红,水线以下刷了一层白,船尾高高翘起,上头架着两层艉楼,楼顶插着一面旗,旗上一个“姜”字,被海风吹得直响。
她往船头看。
船头上果然钉着一块雕花板子,雕的本该是一只昂首的鸟,脖子伸得太长,嘴又刻得太扁,远远看去,真像一只伸着脖子要去抢食的鸭子。
姜昭没忍住,笑出了声。
“看见了吧?”姜砚从跳板那头大步走过来,身上穿着短打,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还捏着一卷货单,“我就说像鸭子。”
“像。”姜昭笑得直不起腰,“雕的人原本想刻什么?”
“说是鹢鸟。”姜砚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板子,自己也笑了,“刻到一半,老师傅的徒弟手一滑,嘴削扁了一块。重刻来不及,就这么钉上去了。船上的人现在都管它叫「鸭头」。”
姜知让从车上下来,站在码头上仰头看了好一会儿,伸手在姜砚肩上拍了两下。
他们上船走的是跳板。跳板窄,一个船工在船舷那头接应,伸手扶了姜知让一把,又要来扶姜昭,姜昭摆摆手,自己踩着走了上去。
主甲板比她想的宽,中间开着一个大舱口,舱口板掀在一边,底下能看见码好的货垛,拿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几个船工正往下吊一只木箱,绳子绕过滑车,一个人在上头喊号子,底下的人应着,木箱慢慢沉下去。
姜昭站在舱口边上往下看了一眼,被姜砚拉着胳膊往旁边带:“这儿别站,挡着人家干活。”
她赶紧往船舷那边让了让。
姜砚领着她和父亲沿船舷一侧往后走,走过桅杆底下,走过一只蒙着油布的水柜,绕到艉楼前头,上了几级木梯,到了后甲板上。
后甲板高,站在这里整条船从头到尾都看得见,再往前看是港口外头灰蓝的海,海面上浮着几只渔船,远远的,像撒在水上的几片树叶。
姜昭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回过头来。
姜砚靠在旁边的栏杆上,看着她,等她开口。
“大哥。”她说,“这条船,从起龙骨到下水,花了多久?”
“两年。”姜砚想了想,“画图另算,图在平江就开始画了。”
“我那份告身,”姜昭说,“还是一张纸,我考了十二年,换回来一张纸,揣在怀里还怕叫汗沤了。”她拍拍身边的栏杆,“大哥这个。能载着几十号人、几千担货走海。”
姜砚的笑慢慢收了一点。
“我那张纸,”她接着说,“要等以后做了事,才知道值不值。大哥这条船今天就在水上了。”
海风从船尾吹过来,把她的袍角吹得往一边扯。
姜砚低头看着脚下的甲板,伸手在栏杆上敲了两下。
“这船不是我一个人造的。”他说,“老鲁师傅带了三十多个匠人,干了两年。龙骨那根料是从北边山里拉出来的,路上走了一个多月。头一回试水,漏了两处,又拉回坞里补。”
“那也是大哥领着造的。”
“你那张纸,也不是你一个人考的。”姜砚抬起头,“娘给你缝了多少双护膝,爷爷给你请了多少回先生。”
姜昭张开嘴却没接上话。
“所以啊,”姜砚把手揣回袖子里,嘴角又翘起来,“咱俩谁也别夸谁了。”
姜知让一直站在旁边,这时候咳了一声:“我还没夸呢。”
两人一齐转过头去。
姜知让背着手,看看大儿子,又看看小的,慢吞吞地说:“一个造了条像鸭子的船,一个中了笑得冒傻气的探花。我姜知让这辈子,值了。”
姜昭“噗”地笑出来:“爹怎么知道我笑得冒傻气?”
“游街那天我在楼上,看得清清楚楚。”
船上有个管事姓杜,四十来岁,身型瘦,留着两撇小胡子,手里永远捏着一支笔,耳朵上还夹着一支。
他来后甲板找姜砚的时候,先冲姜知让和姜昭作了揖,然后把一卷货单摊在旁边的小几上,拿镇纸压住四角。
“少东家,最后两车枣子到了,装不装?”
姜砚低头看货单:“装得下吗?”
“装得下,就是要压到前舱去。”杜管事拿笔杆在单子上点了点,“前舱压了枣子,船头要沉一点。葛船长说,得把后舱那几箱药材挪一挪,前后找平。”
“那就挪。”
杜管事把笔从耳朵上取下来:“挪是该挪。只是一挪晌午这一潮就赶不上了。”
姜砚抬起头:“要拖多久?”
“少说半天。”杜管事拿笔杆在末一行上划了划,“小的的意思,这两车枣子先不上,搭下一班船捎过去,咱们照旧晌午走。”
姜砚皱了皱眉,正要说话,后头的舵楼门开了,一个黑瘦的老汉走了出来。
老汉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脸被海风吹得又黑又糙,两只眼睛眯着,像是常年对着太阳看海。他身上那件短褂洗得发白,腰里别着一根铜烟杆,烟锅擦得锃亮。
姜砚冲他点点头:“葛叔。”
葛船长走过来,先看了一眼货单,又抬头看了看天。
“装不装,少东家定。”他说话慢,带着一股登州口音,“要装就得挪平了再走。晌午这一潮赶不上,下一个好潮在明早,顺着潮出港省力气。”
“可明早开船,到江口就要晚一天。”杜管事急了,“平江那边的客商,货期定的是四月十二。”
葛船长眯着眼睛看海:“这时节南风起来了。出了港,过「成山头」那一段,十有八九要顶风。今儿走也好,明儿走也好,到了「成山头」底下,兴许都得等风。”
“那也是兴许。”杜管事不肯松口,“今儿走,好歹先占着半天。”
“占得着占不着,到了那儿才知道。”葛船长把铜烟杆从腰里抽出来,在手心里敲了敲,“我只管一样:哪天走船都得是平的。”
杜管事也不争了,眼睛往姜砚身上看。
姜砚低头又看了一遍货单,看了好一阵,接过杜管事手里的笔,在单子边上写了几个字。
“枣子要装。”他说,“药材挪走,明早随潮走。”
杜管事张了张嘴:“那货期——”
“这一单的脚钱,我总让一成,迟一日也好,迟两日也好,都是这一成。”姜砚把笔还给他,“枣子是他们年前就订下的,晚两天,让他们骂几句,但货是齐的。”
杜管事愣了一下,收起货单,冲姜砚作了个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嘀咕了一句:“总让一成,那可是好几十贯。”
“记我账上。”姜砚头也不回。
葛船长在旁边听完,把烟杆别回腰里,冲姜砚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回舵楼去了。
姜昭在一旁看着,一直没插嘴。
等人都走了,她才凑过去,压低了声音:“大哥,那一成脚钱,真记你账上?”
“不记我账上,记谁账上?”姜砚看她一眼,“船是我造的,货期是我定的,压不平的船也是我的。”
“葛船长说的那些,你都懂?”
“懂一半。”姜砚靠回栏杆上,“另一半,我听他的。”
他朝舵楼那边努了努嘴:“他在海上跑了三十多年。我在坞里画了几年图。图画得再好,海上的事,得他说了算。”
姜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舵楼的窗子开着,葛船长坐在里头,正低头看着什么,手边摆着一只木匣,匣子里盛着水,水上浮着一根针。
舵楼的板壁上,另挂着一只小些的罗盘,铜边,玻璃罩,匣角磨得发圆。
姜昭认出来了,那是她几年前送给大哥的。
“葛叔用那只吗?”她问。
“他用他的水针。”姜砚笑了,“说用惯了。你那只常年挂在船上,当个备用,他说看着心情好。”
那天夜里,船泊在港里,随着水一起一伏。
姜昭的舱在艉楼二层,阿栀把她的箱子码在床底下,最后把那只桐木匣子单拿出来,用油纸裹了两层,塞进床头的格子里。
“少爷,这样行吗?”
“行。”姜昭伸手摸了摸那只匣子,“海上潮,明天再给它加一层。”
隔壁舱里传来姜知让的鼾声,一阵长一阵短,跟船身晃的节奏差不多。
姜昭躺下来,听着水拍着船帮,啪嗒,啪嗒。
没多会,她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船随着潮出了港。
姜昭站在后甲板上,看着登州城慢慢退远,先是码头上的人影看不清了,再是城墙缩成一道灰线,最后只剩山顶上一座烽台,小小的,立在一片青灰里。
出了港,船工们拽着绳子升帆,喊着号子,那面硬帆一截截往上爬,爬到顶,风一兜,“砰”的一声鼓起来,整条船跟着往前一窜。
姜知让扶着栏杆,被这一下晃得往后仰了仰,稳住了,回头看姜砚:“每回都这么猛?”
“头一下猛。”姜砚说,“吃上风就稳了。”
果然,过了一阵船身不再那么晃,只是一起一伏,像是在水上慢慢地喘气。
往后几天,日子是一样的。
天亮了,船工换班,炊事的船工在小灶上熬粥,粥里搁咸鱼干,香得能把人从舱里勾出来。
姜知让每天早上都要问一句“今日走了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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