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枕反 第17章 蒲津渡的黄昏 (第1/2页)
蒲津渡的黄昏来得比金城早。
太阳还挂在塬上,河滩已经暗下来了,水面泛着一层铁灰,不亮,也不动。
景区里,四尊铁牛蹲在靠北的台基上,一尊朝东,一尊朝南,两尊并排朝河,牛身被几百年的人手摸得发亮,尤其脖颈那一圈,油光光的,像抹了层蜡。
陈望和解楠到的时候,景区快关门了。看门的老汉正拿一把竹扫帚扫台阶,扫得不快,一下一下,把白天游客踩上来的土往边上归。
听到有人过来了,老汉头也没抬道"要关门了。"
“叔,就看一眼。”陈望刚往前迈了半步,老汉手里的扫帚就横扫过来,差一点拍到他身上。也分不清是故意还是顺手,老汉一边扫着地,一边嘴里嘟囔:“这年头怎么还有听不懂人话的。”陈望那只迈出去的脚僵了一下,又尴尬地缩了回来,站在原地讪讪地笑了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解楠在旁边把他这吃瘪的样子看了个满眼,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陈大师也有吃瘪的时候啊,我还以为陈大师是万能的呢。”陈望不服气地撇了撇嘴,扭头冲解楠说道:“有本事你行你上。”
解楠笑了一下,从包里数出来两块五,小跑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冰红茶,然后又快速跑回来,走到老汉跟前,把冰红茶递给老汉,然后甜甜的对老汉说道:伯伯,我们是大学生,路过蒲州,正好要转车,想着下一列车还要一会,又是第一次来蒲州,听说这边的铁牛很出名,所以想趁着这个时间点来看看。没想到错过时间了,您就行行好,让我们进去看看吧,就看一眼,保证不给您添乱。”
老汉接过来解楠递的冰红茶,看了看解楠,点了点头,又瞥了眼陈望,摇了摇头,随即把扫帚往墙根一靠:"闺女,就一眼奥,看完就出来,对了别踩台基。还有就是别拿手电照牛眼睛。"
解楠一听,连忙应了下来,冲老伯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转身拉起陈望就往里跑,脚步快得像是生怕老汉下一秒就反悔。陈望整个人还没回过神,就被她一路拽了进去,嘴里忍不住嘟囔:“这也行?这老头子还搞性别歧视啊,没天理了。”
进了景区,没走几步就到了铁牛跟前。陈望倒没急着去看眼前那几尊铁牛,而是打算先蹲下来瞧瞧台基。可这一低头不要紧,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还攥在解楠手里。一时间,他原本还算白净的脸腾地红了个透,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连耳根都跟着热了起来。
毕竟这么多年了,头一回有女孩子拉他的手,还长得这么漂亮。他脸上那点尴尬藏都藏不住,好在天色已经暗下来,没人看得清。他偷偷瞄了一眼,见解楠没往他这边看,便把脸侧到一边,装模作样地咳了几声。解楠听见咳嗽,一抬头,也猛地反应过来,赶紧松开手,讪讪地说:“看,这不是进来了嘛。”说完就绕到陈望身后去了。陈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索性连忙蹲下身去看台基,甭管忙不忙,先摆出一副很忙的样子再说。
好在陈望一旦认真起来,很快就把刚才那点小插曲忘到了脑后,开始细细打量眼前这座四四方方的台基。台基不高,大约也就十厘米上下,却是由四块整条的大青石拼接而成。青石缝里还长着几丛枯草,只是草根倒伏的方向有些古怪,看着不太对劲。
他朝解楠招了招手,那边却没半点动静。一扭头,解楠还站在原地,目光飘忽,不知天马行空地想着什么。他又接连叫了几声,才把神游云外的解楠叫了过来。
陈望指着这几株草对她说:“你看看这草有什么不一样的。”
解楠跟着他一起蹲下,看了半天,越看越迷茫,心里嘀咕着“这几株枯草能有什么问题啊?他不会是骗我看草,然后乘机偷看我吧”,正想着,蹲久了的解楠,感觉脚有点麻,便站起来打算活动活动脚,就在站起来的一瞬间她突然叫出了声:“我知道了,草的朝向不对,今天刮的是迎面风,我的头发朝后飘着,按理来说,草应该跟我头发是一个方向,但是这草却是往对面倒去的。”
陈望没有站起来,自然是没看到沾沾自喜,一脸邀功的解楠,但还是认认真真的点点头道:“你说的没错,今天刮偏北风,草应该往南偏,但是这草却往北倒。”
陈望又按了按地,又绕着最东边那尊铁牛走了半圈,蹲下去,把掌心贴在牛腹上,贴了几秒"这底下是空的。"
"什么空的?"
"牛肚子,是空的,地下也是空的,而且不是锈空,是本来就没铸实。外头一层铁,里头留着个腔。"
解楠跟着蹲下来,也把手贴上去。铁是凉的,凉得很匀,不像冬天那般刺人。
"那它为什么是空的?有什么特殊含义呢"
陈望琢磨了一会儿,抬眼看见解楠满脸好奇地等着他,便摊开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其实我也不知道。”解楠那张写满期待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切了一声,扭头去看旁边的河。
太阳已经落山了,只剩一点微弱的霞光落在河面上,河水被染得半明半暗,像一幅摊开的油画。解楠望着那片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时候要有人给我拍张照片就好了。可这念头只停留了一瞬,便从她脑子里滑过去,轻飘飘地散向了远处。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渡口只剩下他们两个。台阶那头的老汉值班室里,还亮着一盏没关的灯,昏黄的一小团,隔着夜色远远照过来。
解楠就那样站在台基底下看,风衣扣子一直没系,风把衣角掀起来又落下,她也没管。目光顺着远处一路追过去,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才慢慢回过神,嘴里还像接着刚才的念头:“我以前不信‘一寸光阴’这种说法。总觉得一寸是老人家们才有的形容,听着像把日子拿尺子比着过。”
“不是形容。”她下半句还没说出来,同样看着水面的陈望把话接了过去,“焦桂树那天影子短了一寸,是齐着切的,不是慢慢缩的。你看这河水退色,也是一层一层,中间不掺别的东西。所以啊,这行当里说‘一寸’,是真有一寸。”
“谁量的?”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哪位神通广大的祖师爷,也可能是哪位虚无缥缈的神灵吧。"
解楠把扣子系上了,系到最上一颗,下颌线在最后那点天光里显得很清。
"陈大师。"
"嗯?"
"我妈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没接。"她说得很平静,"第三个挂断之后,我站在炒面摊前,忽然特别想回去。不是怕我妈,是怕我这么一走,我爸要是醒了,屋里没我。"
"那怎么没回去?"
"因为我想起你车上那句。"她转过头,"'往'和'来'是两趟,中间那趟谁都替不了。我要是这会儿回去了,明天还得再出来一趟,出来那趟就变成别人替我走的了。"
陈望没说话。
河风把她额前那缕头发吹到眼睛上,她抬手别到耳后,别了两次才别住。
"我不是不难受。"她补了一句,"我就是想把它说完,别搁在心里发酵。"
"说完了?"
"说完了。"
“那就好。”陈望从台基上跳下来,鞋底在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他站稳了,拍了拍衣角,语气松下来:“以后有啥事,别总埋在心里。能跟我说说就说,说了至少是给自己一个交代。咱们要走的路不短,别背着太沉的东西,走久了会累。”
他说完先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住,转过身来,手伸进兜里摸那张折了四折的纸条。指尖一捻,他才发觉不是纸条,是车票根——他自己那张,昨早北门检票时撕下来的。他把票根递到她面前。
“你那张折成方块了。”他说,“这个也给你。两张对上,就当留个念想。”
解楠接过去,重新展开,仔细的折里又折,随后将两张票根并在一起,夹进黑皮本子第七页。
一直到很久以后,她才知道,这个念想,不是说回不去家了。而是这条路,从一开始,就回不去了。
他们走出来的时候,老汉屋里那盏灯还亮着,没出来催,也没关。解楠后来问过一句"他不怕我们踩台基吗",陈望说:"他扫了一整天台阶,扫完把扫帚靠墙根,就是没打算再出来。他把门留着,灯留着,人不管了——这叫'交给你了'。"
"交给谁?"
"谁站在滩上,交给谁。"
坡上那两道车灯,是又过了半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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