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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枕反 第17章 蒲津渡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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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枕反 第17章 蒲津渡的黄昏 (第2/2页)

钟头才亮起来的。

    河风从西北边过来,带着水腥气。解楠把风衣领子竖起来,没说冷,也没往他这边靠。

    她不靠,是有一层很实在的缘故,后来才说出口。

    那天在铁牛台基下头,她站的位置比他低半级台阶。风从河面斜着上来,先吹到她那边,再绕到他这边。她要是往他那边挪半步,就等于把风让给了他——她当时脑子里转的就是这么点事,转完自己都觉得好笑,可脚真就没动。

    "你还记得我前面跟你说我小时候跟我爸来过一回吗。"

    “记得”

    "那回我穿新鞋,踩了牛蹄子底下那摊泥,回去挨了我妈一顿说。我爸没帮腔,蹲在院里给我擦鞋,擦完把鞋摆到台阶上晾着,摆得鞋尖朝外。"

    "鞋尖朝外?"

    "嗯。他说晾鞋得朝着要走的方向,不然下回穿的人不知道往哪儿迈。"

    陈望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布鞋。鞋头朝外,鞋底带着院里的土,今早出门他自己摆的,没想过为什么。

    "这话我爷爷也说过。"他说。

    "那你们俩……"

    "没见过。"陈望把话截断,截得挺轻,"隔了七百里,各说各的。老辈人有些规矩,不是谁传谁的,是各人蹲在自家门口,看久了,看出的同一条道理罢。"

    解楠"嗯"了一声,把领子又往上拢了半寸。

    河面上最后那点橘光收干净了。四尊铁牛沉进暮色里,只剩脖颈被人摸亮的那一圈还泛着一点微光,一圈一圈,像四只不肯闭的眼睛。

    快八点的时候,坡上来了两辆车。

    车灯直直打下来,把四尊铁牛照得白惨惨的。前头那辆先下来三个人:解家一个姓周的管事,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还有——解楠的母亲身边的那个李婶,家里人都叫她李姐,管了十几年内务,说话向来稳。

    周管事踩着皮鞋下坡,鞋跟在石板上敲得很脆。

    "大小姐。"他站定,先冲解楠欠了欠身,然后才把脸转向陈望,这一转就薄了,"陈先生,麻烦您跟我们回去一趟。家里请了位从南边来的师傅,明早到场,有些话得当面核一核。"

    "核什么?"解楠问。

    "核那天招魂的章程。"周管事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折好的纸,"九层、铜钱、不喊名……这些家里没一个人听说过。老爷子还躺着,外头已经传得不像样了。你说传就传吧,可传出去,人家不说陈先生如何如何,只是说解家病急乱投医。"

    李姐在后头补了一句,声音还是那么稳:"楠楠,你妈一夜没睡。卡不是要停你的,是怕你一个人在外头出事。回去吧,啊。"

    坡上风大,把她最后那个"啊"吹得有点散。

    解楠没接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不是往车那边,是往陈望旁边,站到和他并排、隔着半臂的地方。

    "周叔,"她说,"那天屋里那么多人,我妈、萍妹、解一、唐能、方叔,都在。谁也没拦他。规矩是他当着所有人先说清楚的,不是事后编的。你们要核,回金城把那天在场的人一个一个问,别在这儿核。"

    "大小姐,这不是您——"

    "还有,"她打断得不高不低,"我不是被他带出来的。车票是我自己买的,卡是我自己没带,车是我自己上的。我妈回去了要问起来,你就照我说的回她就行。"

    坡上静了两秒。

    周管事脸上那点客气挂不住了,转头盯住陈望:"陈先生,您就没什么要说的?让人家姑娘替您挡在前头?"

    陈望一直没出声。这会儿他把铁盒从怀里挪到另一只手上,抬眼,看的却不是周管事,是那两道车灯。

    "灯往牛眼睛上打了。"他说。

    周管事一怔:"什么?"

    "看门老汉交代过,别拿手电照牛眼睛。"陈望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灯和牛之间,"不是讲究。是牛眼那块铁比别处薄,早年被人抠过一回,里头是空的,灯一打,光从腔子里返出来,从下往上看像牛在瞪人。白天游客多,谁也不留意;这会儿滩上就我们几个,谁抬头谁吓一跳。"

    他侧了半步,让开光。

    两道车灯果然在牛脸上撞出一块白,白得发虚,边上还带一圈毛——正是空腔返出来的那种光,不像铁,像纸。

    李姐"哟"了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您二位刚才站的位置,"陈望说,"正好在返光里。所以说话听着比平时硬。不是脾气,是站错了地方。往旁边挪几步再核,一样的。"

    周管事没挪。可他也没再往下说"核章程"三个字。那点气势被一句"站错了地方"卸得干干净净,比吵一架还难接。

    穿西装的年轻人先扛不住,咳了一声:"周哥,要不……明早再说?"

    周管事又站了几秒,把那张纸塞回内袋,转身往坡上走。走到车边回头撂了一句:"大小姐,明早九点,家里等您。"

    车灯灭了,坡上一下子黑得彻底。

    李姐临上车前,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个保温杯,快走两步塞到解楠手里,低声说了句"夜里凉,喝口热的",没看陈望,也没多劝,转身就上车了。

    车走远了,滩上只剩河水声。

    解楠把保温杯拧开,白气冒上来,她先递给陈望。

    他接了,喝了一口,是红糖姜水,烫得刚好。

    “你刚才那句‘站错了地方’,”她看着他,“是不是替我圆的?”

    “不是,是实情。”

    解楠瞅了瞅眼前这个榆木疙瘩,脚下一跺,心里那点幻想顿时散了——她原本还想着,英雄为美人挺身而出的场面,怎么也该有点样子,结果就这么没了。

    她一把把杯子夺了回去:“实情也不必非在那时候说。周叔回去得跟我妈告状,说我当着外人驳他。我妈听了保准得气三天。”

    陈望挠了挠头,像是没反应过来她怎么突然变了情绪,只是呆呆地说道

    “后悔了吗?要不要回去?”

    "不后悔。"她答得没一犹豫,"我就是……有点怕。"

    这三个字出口,她自己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说出来。

    陈望没接"别怕"。他不喜欢那两个字,太轻,压不住事。他把铁盒盖掀开又扣上,搭扣"咔"一声,在河风里很清脆。

    "怕是对的。"他说,"要是真有不怕的人,那天下九层的时候,他就应该替我下去,因为我胆子也小。"

    解楠笑了一下。不是被逗笑,是那种绷了半天终于松一点的笑,眼角有点红,被风吹得更红。

    "陈望。"她忽然叫了他全名。

    他"嗯"了一声。

    "我不叫你陈大师了。"她说,"从今天起。"

    河对岸有列货车过桥,哐当哐当,一盏一盏灯从铁牛背后移过去,把四道牛影在滩上拉长又缩短,来回好几遍。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那半臂,谁也没跨,谁也没退。

    后来陈望很多次想起这一夜,想起的不是铁牛,不是返光,也不是周管事那张挂不住的脸。他想起的是那个保温杯:李姐塞过来的时候,杯身上还带着她大衣口袋里的体温,一路捂着,没凉。

    那是他头一回觉得,解家这些人,不全是站在对面看他的。

    也是最后一回。

    夜里他们没回蒲州城里,就在渡口旁边一家青年旅社各开了一间房,八块钱一晚,房间没有窗户,被褥潮得能拧出水,更重要的是不隔音,上上下下别人干点啥都能听见,而且,身临其境。

    只是两人都没有去在意,回到自己房间,,解楠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隔着墙敲了两下,问:"明早几点?"

    "六点。"陈望在那边说,

    “干嘛去”

    “看退潮”

    "好。"

    隔了一会儿,墙那边又敲了两下,很轻。

    "陈望。"

    "嗯。"

    "今天你教的这个字,我记住了。"

    他没问是哪个字。

    复,往来也。走过去,再走回来,两趟都得自己走。

    他躺在潮被褥里,把铁盒压在枕头底下,摸了摸最底那层。纸条还在,那半个起笔的顿也在。

    窗外的河水拍打着渡口,一夜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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