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死了才值钱 (第2/2页)
两个荷包蛋,摆在遗像前头。
她坐在遗像对面,坐了很久。她没有哭,一直在跟他说话,声音很轻,像他还睡在身边:
“大年,鸡汤我给你倒沟里了,你没喝着。你这个人,一辈子没吃着啥子好的,两个烤红薯你都要先给我。”
“大年,矿上赔了五万二。你下井十来年,攒下的没有这一回赔的多。你看,人命这个东西,活着不值钱,死了才值钱。”
“大年,有件事,我瞒了你。我到你跟前来,不是逃荒逃出来的缘分。我在四川就盘算好了这条路——嫁个下井的,对他好,然后等。你就是我等的那个‘万一有个啥子’。你把我从砖窑里捡回来那天,我心里那杆秤,就已经把你称过了。”
蜡烛烧了一半,烛泪淌下来,堆在炕桌上。
“可是你这个人,不按理出牌。你该像我秤上的一坨货,你偏偏是一堆火。我把你当货坐,你把我当命待。大年,账算成了,我拿到了。可我宁愿这笔账算错了,宁愿没有这个万一。”
“娃还有大半年落地。你放心,我把他养大。他要问起来,我就跟他说,他爹是下井的,是窑神爷跟前最老实的人,叫他永远怀念你。”
说到这儿,她停住了。
她伸出手,放在遗像前头,像要再焐一焐那只手。
天亮后,把存折贴身收好,出门,去了县城。
理发店的师傅问她:“剪啥子样?”
“剪短。齐耳朵。”
剪刀咔嚓咔嚓,长发一缕一缕地往下掉。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渐渐露出来的、陌生的轮廓——齐耳的短发,尖尖的下巴,一双静得发冷的眼睛。
镜子里的女人,二十六七岁,四川人,怀着两个多月的娃,揣着五万二。
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理发师吓了一跳:“妹子,你什么?”
她还在笑。路是她自家选的,账是她自家算的,头一笔收成了,该笑。可是笑着笑着,她眼前晃过一盏矿灯,晃过一碗卧着鸡蛋的小米粥,晃过一双递烤红薯的、稳稳的手,她脸上的笑,就那么僵住了。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也在看她,短头发,冷眼睛,嘴角挂着那半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她觉得那个女人不是她,又分明是她——是新婚夜摆交杯酒的那个她,是守灵夜往灶膛里添柴的那个她,是雨夜里把一个人推下沟的那个她。如今,又多了一个把好人当货坐、把命当账记的她。
“妹子,剪好了。”理发师小声说。
她回过神,付了钱,出门,往银行走,她要去把钱分成活期和定期,留一部分定期的,给娃备着。
路过邮局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想起娘。她该给娘写封信的——告诉娘,她又嫁了人,男人下井没了,她怀了娃。可是她站在邮局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去。
写了,娘要哭死。写了,“白虎星”三个字就要翻过一千多公里追过来,追到她娃的头顶上。她的娃,还没落地,不能先背上他娘的名声。
不写了。
娘,她对着邮局门口那棵老槐树说,你女儿从今天起,没有音讯了。你就当她死了——死了干净。
她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肚子里那个娃,忽然动了一下。其实两个多月,哪搭会动,可是她分明觉得,像一只小手,在她心口上,轻轻叩了一下门。
苏春棠站住了。她低下头,把手放在肚子上,站了很久很久。
娃,她在心里说,你来了,娘就还有个念想。娘这一辈子,欠的人太多了——欠你爹,欠你外婆,欠一个叫大黄的人。往后娘不欠了。娘从今往后,只为你活。
这话说出口,她自家心里冷笑了一声。只为娃活?那本账的下一页,她早就起好了稿。
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个安安静静、不哭不闹的年轻寡妇,会把那本看不见的账翻出来。最新的一页上写着:赵大年,五万二。
后头还空着。空白的地方,最好写新的账。
赵大年这条路,还得往下走。